『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马车停在漱玉雅集门口。
裴观雪被护卫扶下来,脚刚落地,便轻咳了两声。
那咳嗽声很轻,像风吹过纸页,沙沙的,带着几分刻意的隐忍。
他抬起头,望向眼前这座临水的朱楼。
飞檐翘角,雕栏画栋,檐下风灯是琉璃的,窗棂上刻着细密的兰草纹。
门前那块“漱玉雅集”的匾额笔力遒劲。
他看了片刻,垂下眼,又咳了两声,被小厮扶着往里走。
沉璧站在门口,双臂抱胸,看着这位病怏怏的太子被扶下马车。
他咳得脸都白了,像是随时会断气的模样,沉璧忍不住皱了皱眉。
心想:不知道的,还以为遇刺的是这位太子呢。
她扯了扯嘴角,迎上去,福了福身,语气还算客气:
“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裴观雪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他倒是不在意她的目光,被护卫扶着,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目光从门口的牌匾移到檐下的灯笼,从灯笼移到窗棂上的雕花,从雕花移到门内那些若隐若现的陈设。
处处精致,处处新意,处处透着一股不平凡的气息。
漱玉雅集,名不虚传。
跨过门槛,内里更是别有洞天。
一楼大堂中央,有一方巨大的活水造景,清泉汩汩,奇石嶙峋,几尾锦鲤悠然游弋。
四周错落分布着多宝阁与展台,以半透明的纱屏或翠竹稍作隔断,既私密又不显闭塞。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布置,不是皇宫的富丽堂皇,不是寻常店铺的俗气堆砌。
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很超前的巧思。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里走,三五步一咳,十步一虚,将那副病弱太子的模样维持得天衣无缝。
走到楼梯口,林画秋迎了上来。
她面带微笑,姿态恭敬,可那笑意底下,是明晃晃的戒备。
“殿下,”她福了一礼,“东家还在昏迷,大夫嘱咐过不能见客。殿下的心意,老身一定转达。殿下还是请回吧。”
裴观雪看着她,声音沙哑,带着几分病气。
“母后忧心令掌柜的伤势……”
话未说完,咳嗽突起。
裴观雪身边的护卫适时开口接道:
“皇后娘娘命殿下务必亲眼见到令掌柜,确认她安好,才能回去复命。林掌柜莫要为难我们殿下。”
林画秋依旧面带微笑,可那态度没有半分松动。
“殿下,不是老身为难殿下,是大夫的话,老身不敢违逆。东家现在需要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殿下的难处,老身明白,可老身的难处,也请殿下体谅。”
裴观雪看着林画秋那张笑眯眯的脸,
看着温和,实则比门口那个冷脸的丫头还难缠。
他正要开口,沉璧已经忍不住了。
“殿下,”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却很冲,“我们东家受了重伤,太医说了要静养。您这样非要闯进去,万一我们东家有个好歹,您担得起这个责吗?”
裴观雪身旁的护卫面色一沉,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他上前一步,正要开口。
突然,一柄长剑不知从哪里伸了出来,死死地按住了他刚拔出半寸的剑刃。
那剑刃被按得纹丝不动,护卫抬头,对上一双冷冰冰的眼睛。
雾晞白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手按在自己剑柄上,剑未出鞘,只用剑鞘压住了护卫的剑刃。
他的面色很平静,甚至没有看那护卫一眼,只是淡淡地说了两个字:
“收剑。”
护卫的手僵在半空,进退两难。
那剑鞘上的力道不大,可那股透过剑鞘传来的内力,压得他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他知道,自己不是这个人的对手。
顷刻间,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这护卫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气氛剑拔弩张,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
赵阁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手里捏着一把瓜子,嗑了一颗,嚼了嚼,把壳吐掉,嘿嘿笑了两声。
那笑声在凝滞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突兀,像是往一潭死水里扔了一颗石子,荡起一圈圈涟漪。
他上前,笑呵呵道:
“哎哟,这是干什么?大家都是体面人,动刀动枪的多不好看。”
说着,他走到两人中间,拍了拍雾晞白的肩膀,“松手松手,别吓着人家。”
雾晞白看了他一眼,松开手,退后一步。
那护卫的手还握在剑柄上,指节泛白,好一会儿才松开。
赵阁见状,看着那护卫,笑眯眯的:
“兄弟,听我一句劝,不要在雅集闹事。否则……”
他顿了顿,又嗑了一颗瓜子,吐掉壳,“后果很严重。就算我们掌柜的还在昏迷,也有你们苦头吃的。”
裴观雪看着这一幕,面色不变,心里却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雾晞白,赵阁,这两个人,境界都不低。
还有那个叫沉璧的小丫头,年纪不大,说话很冲,但她也是个练家子。
这漱玉雅集,当真是藏龙卧虎。
一个开客栈的,手下养着这么多高手,她到底想做什么?
他收回目光,咳嗽了两声,看向那护卫。
“不得无礼,”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却很认真,“令掌柜是母后的救命恩人,你们这般动刀动枪,传出去,让旁人怎么看我东宫?”
护卫低头,收剑,退后一步。
裴观雪转向林画秋和沉璧,微微欠身,姿态放得很低。
“下人不懂事,冲撞了二位,本宫替他赔个不是。”
沉璧愣了一下,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她看着裴观雪那张苍白的、带着几分病气的脸,忽然觉得这人,还挺不容易的。
“好了好了,误会解开就好。既然殿下非要看我们掌柜……”
赵阁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壳,做了个请的手势,“那就跟我来吧。”
他往里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裴观雪,压低声音:
“步子轻些。我们掌柜的需要静养。”
裴观雪点了点头,正要迈步,赵阁又补了一句:“咳嗽也轻些。莫扰了我们掌柜的。”
裴观雪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
他跟在赵阁身后,步子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脚步声。
走了几步,像是没忍住又咳了两声。
但那咳嗽声被压得很低,低到像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就咽了回去。
沉璧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撇了撇嘴。
既是想见令东家,还是不容易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