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临近冬天的晴天,阳光落下却感觉不到多少温度,只是亮,而已。
令支支斜倚在软榻上,身上盖着那条薄毯,面色苍白,嘴唇发紫,看着确实像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的样子。
可她的眼睛出卖了她。
那双眼睛清透,明亮,带着几分慵懒的惬意,像是午后晒着太阳打盹的猫。
蛊悬铃站在窗前,背对着光,脸隐在阴影里。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稍稍向西移了几寸。
然后他开口了,许久未说话,声音低沉,微哑:
“掌柜的为何要刻意引导他们,让他们觉得镜无尘还活着,并且要对掌柜的下手?”
令支支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歪过头,看着他。
蛊悬铃没有避开她的目光,他站在那里,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他没有隐瞒自己听见了她与凤七谈话的事实。
如今有了疑惑,便问了。
他向来如此,不拐弯,不抹角,想问什么就问什么,至于回不回答,那是她的事。
令支支看着他,眉梢很轻地挑了一下。
紧接着目光落在他脸上,像一片羽毛,轻飘飘的。
“你觉得呢?”
蛊悬铃好似被那目光烫了一下,下意识想移开眼,
可下一秒,他忍住了,站在那里,迎着她的目光,一动不动。
只是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假咳。
她不想暴露是自己杀了镜无尘?
不像。
她做事从不会畏首畏尾,做了就是做了,不会怕人知道,更不会刻意遮掩。
那她为什么要让所有人都以为镜无尘还活着?
他想了想,想不通。
“不太猜得到。”蛊悬铃摇摇头,带着几分坦诚的无奈。
令支支迎着他的目光,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轻,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温柔,像冬日里难得一见的阳光,看着暖,其实没什么温度。
“你不觉得,”她开口,声音不大,语气很随意,“镜无尘很好用吗?”
蛊悬铃眉心微动。
镜无尘,好用?
蓦地想到什么,他垂下眼帘认真思索起来。
镜无尘已经死了,死在令支支手里。
地点、时间、死状、尸体,皆无人知晓。
那他就是死得无声无息。
而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她和他,还有那个叫凤七的。
除此之外,没有人知道。
所以在外人眼里,镜无尘还活着。
一个活着的、神出鬼没、武功高强、心思深沉的镜无尘。
确实是一个很好用的工具。
以后那些想做、但暂时不方便动手的事情,便都是镜无尘做的。
刺杀令支支,是镜无尘做的。
那……对皇帝下蛊,也可以说是镜无尘的阴谋。
反正镜无尘已经死了,死无对证。
而那些活着的人,会替他圆这个谎。
想到这,蛊悬铃抿唇笑了,下意识去扯发尾的银铃。
随即了摸个空。
这才想到,他已经很久没有像以前那样了……
蛊悬铃闭了闭眼,心下叹息。
万蛊门被灭,不用猜也知晓与令支支定然是脱不了干系的。
可那又如何呢?
偌大的万蛊门如同炼蛊的器皿,而被放在里面的人,就是争的头破血流、自相残杀的蛊虫。
他生于万蛊门,长于那万蛊门,自修成本命蛊后,便是大祭司的不二人选。
这些年明枪暗箭不少、下毒暗算更是家常便饭。
伤不到他的,只会让他变得更强。
所以区区一个万蛊门。
灭了便灭了。
令支支若想在那开“有间客栈”的分店,他完全支持。
蛊悬铃嘴角划过一抹淡笑。
又想起,昨日宫中传来的消息。
皇帝中了蛊,太医束手无策,淮王提议让令支支入宫诊治。
然后令支支遇刺了,这下入宫的事自然就搁置了。
所有的事情,都连起来了。
若不是提前筹谋好的,便是顺势而为。
凤七送上门,她便用凤七演了这出戏。
镜无尘已经死了,可所有人都以为他还活着。
所以她会继续用这个名字,这个身份,这个已经不存在的人,去做那些有利于她的事。
蛊悬铃脸上的笑没有半分阴鸷,反而很清朗。
那笑容在他那张常年阴沉的脸上绽开,像乌云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那片澄净的天空。
他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
这个人,无论是武功、头脑、心计,世间都鲜少有对手。
仿佛她生来就是万物的主宰,不是因为她想当,是因为她本来就是。
令支支看着他那副难得一见的笑容,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话。
无需多言,蛊悬铃便已经懂了。
很好。
随后,她拉过薄毯,将下巴埋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弯弯的,带着几分狡黠。
“万蛊门已灭,玉京的事告一段落以后,你便抽空回去筹谋一番,也不能真让以蛊为器的你们没了归属地。”
话音未落,令支支抬眸,目光流转,补了一句,“怎么看……还是觉得以前的你更为顺眼。”
说完不等蛊悬铃,她又继续道。
“好了。”她的声音从毯子后面传出来,闷闷的,“最近你先去看着点淮王府里的青璃。”
蛊悬铃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笑容微微敛。
来不及作出反应,便只是深吸一口气看着她,等她继续。
令支支从毯子里探出头,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笑意还在,可眼底多了几分认真。
“凤七倒戈,是因为他算不上完全意义上的万蛊门的人。他被毒控制这么多年,本就如同浮萍,没有根,没有归处,谁给他解药,他就听谁的。”
她顿了顿,“青璃不同。万蛊门的长老对她这个万蛊门大师姐可不薄。她从小在万蛊门长大,师父疼她,同门敬她,她有根,有归处。这样的人,不会轻易背叛。”
蛊悬铃觉得令支支说得对。
凤七是浮萍,风往哪边吹,他就往哪边飘。
青璃是树,根扎在土里,不会轻易挪窝。
所以凤七可以收服,青璃只能用。
用她做事,但不能信她。
信她,就是给自己埋雷。
“青璃那边,属下一直盯着。”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笃定,“她解不了掌柜的蛊,淮王已经快坐不住了。”
令支支点了点头,重新将下巴埋进毯子里。
“那就让他再坐不住些。”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等他实在坐不住了,自然会来求我。”
蛊悬铃看着她那副慵懒的模样,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靠在软榻上,薄毯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闭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呼吸很轻很浅,像是睡着了。
他看了片刻,收回目光,推门而出。
门外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有些刺眼。
他眯了眯眼,没有抬手去挡,只是抚上胸前,心脏狂跳的位置。
扑通扑通扑通。
在无人的回廊,异常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