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玉华殿内,炭火烧得正旺,将深秋的寒意隔绝在外。
裴逐萤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盏热茶,茶汤是琥珀色的,映出她模糊的倒影。
她没有喝,只是捧着,指尖感受着那层薄薄的温度。
窗外阳光很好,可那阳光照在身上,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临近冬天的晴天,都是这样的。
叙昭站在她身侧,像一截没有生气的枯木。
他垂手而立,穿着一身灰蓝色的侍卫服,腰间挂着佩刀,面容沉静。
和当初那个冲动易怒的少年郎判若两人。
“军中那边,”他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九公主能听见,“云谏发现靖远将军那边有异动。”
裴逐萤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沉默了片刻。
云谏。
那个和叙昭一起被她救下的乞丐,那个外号叫“小将军”的机灵鬼。
进宫不久就被她塞进军营、如今已是在靖远将军麾下站稳脚跟的暗桩。
他传来的消息,不会有假。
“什么异动?”裴逐萤问。
声音不大,语气毫无波澜。
曾几何时,曾经跋扈骄纵的小公主,成了如今沉稳的模样。
隐隐约约的,叙昭觉得她这副气势有些熟悉。
记忆深处,恍惚间有一个喜怒不形于色,威慑力极强的人也是如此。
但再细想,便如同水中捞月,什么也没寻到。
叙昭低着头,声音依旧很低:
“兵力调动频繁,且都是夜间进行,似乎在避人耳目,虽人数不多,但都是精锐。去向不明。”
裴逐萤闻言,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天空。
靖远将军连震山,与她母妃孙贵妃同气连枝。
也是她那位好母妃在军中最大的倚仗。
如今父皇不省人事,太医束手无策,朝中群龙无首。
对他们来说,正是好机会。
她母妃不会放过这个机会,靖远将军也不会。
他们必定会伺机而动。
“知道了。”
裴逐萤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
叙昭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面上无甚表情。
可他的耳朵一直在动,捕捉着殿内殿外每一个细微的声响。这是他宫中生存久了,学到的本事。
“还有一件事。”
裴逐萤转过头,看着叙昭,等他继续。
“最近有人在盯着属下。”叙昭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声音也没有起伏,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不止一波。”
裴逐萤蹙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你可有怀疑对象?”
叙昭如实答:“太子和……六皇子。”
裴逐萤眉梢轻挑,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在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去。
“六哥和太子……”
她轻轻念到两人名字,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接下来才是这两人的主场。让他们先斗,我们不急。”
裴逐萤随意搭在桌上的手缓缓收紧,指尖泛白。
挡路的,总要一个一个解决才好。
她靠在椅背,望着窗外,思绪慢慢飘远。
那时,她与六皇兄一同走出惑心林。
身后弥漫着斑斓的毒瘴,枯叶落在她肩头,她伸手拂去,没有回头。
她不敢回头。
她怕刚鼓好的勇气瞬间消散。
怕自己会逃避,逃避回到玉京要面对母妃不爱自己的事实。
还好。
望着言心倒下的身体,抹干眼泪后,她终于下定决心。
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可平静不是释然,是认清了,认清就不再奢望。
那天,她想了很久。
母妃不爱她,这是事实。
她接受这个事实,就像接受天会下雨、花会凋零一样,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释。
可接受不代表认命。
母妃把她当工具,她可以不当。母妃想用她换取更大的价值,她可以不让她得逞。
可她一个人,还做不到。
她需要一个盟友。
一个和她一样不受宠、无根基、在皇宫里举步维艰的人。六皇兄。
裴昭宁。
他在诸皇子中既不拔尖也不垫底,像一株长在角落里的草,没人浇水,没人施肥,可也没人拔。
他活着,活得小心翼翼,活得不动声色,活得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无害。
可她知道,他不是无害的。
回玉京后,两人心照不宣地开始了合作。
没有盟约,没有誓言,甚至没有一句“我们合作吧”。
只是在某些时候,他帮她递一句话,她帮他传一个信。
仅此而已。
裴昭宁倒是在此期间做了不少实事,修河道、查盐铁、整顿吏治,每一件都做得漂漂亮亮。
可他不争不抢,不露锋芒,像一个兢兢业业的老臣。
她有时候会想,他到底想要什么?那个位置?他想要,她看得出来。
可他要那个位置,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权力,还是为了证明什么?
裴逐萤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只知道,在这个吃人的皇宫里,他是唯一一个她可以稍微信任的人。
可信任归信任,她不能依附他。
这个世道对女子总是不公的。令支支曾告诉过她。
将希望寄托于他人,依附于他人,只会让自己更被动。
那么,她母妃用她换取更大价值的事,还会再发生。
不是因为她不够好,是因为在母妃眼里,她从来不是一个“人”,她是一个“工具”。
工具不需要有思想,只需要好用。
她不想再做工具了。
她想做那个握住工具的人。
裴逐萤的思绪被窗外呼啸的风声拉回。
她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桌沿,指节泛白。
她松开手,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里有几道浅浅的指甲印。
她将手翻过来,手背朝上,看着那几根纤细的手指,忽然笑了一下。
与其当权力的牺牲品,不如拥有权力。
这句话从她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她听见自己在心里说了一遍,又一遍。
她微微侧头,看向叙昭。“六皇兄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叙昭垂着眼:“是有怀疑,但并无实证。”
裴逐萤点了点头,并不意外。
裴昭宁聪明,行事手段也不容小觑。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无所谓。”她的声音很轻,语气很随意,“迟早要明着争,暴露不过是或早或晚的事。”
叙昭没有说话。
太子回京,淮王被架在火上烤,皇帝昏迷不醒,朝中暗流涌动。
这盘棋,已经到了不得不落子的时候了。
六皇子的那些筹谋,那些暗中培养的势力,迟早会浮出水面。
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九公主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嘴角弯了一下。
“让他们先斗。”
“我们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