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权力的牺牲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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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华殿内,炭火烧得正旺,将深秋的寒意隔绝在外。

裴逐萤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盏热茶,茶汤是琥珀色的,映出她模糊的倒影。

她没有喝,只是捧着,指尖感受着那层薄薄的温度。

窗外阳光很好,可那阳光照在身上,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临近冬天的晴天,都是这样的。

叙昭站在她身侧,像一截没有生气的枯木。

他垂手而立,穿着一身灰蓝色的侍卫服,腰间挂着佩刀,面容沉静。

和当初那个冲动易怒的少年郎判若两人。

“军中那边,”他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九公主能听见,“云谏发现靖远将军那边有异动。”

裴逐萤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沉默了片刻。

云谏。

那个和叙昭一起被她救下的乞丐,那个外号叫“小将军”的机灵鬼。

进宫不久就被她塞进军营、如今已是在靖远将军麾下站稳脚跟的暗桩。

他传来的消息,不会有假。

“什么异动?”裴逐萤问。

声音不大,语气毫无波澜。

曾几何时,曾经跋扈骄纵的小公主,成了如今沉稳的模样。

隐隐约约的,叙昭觉得她这副气势有些熟悉。

记忆深处,恍惚间有一个喜怒不形于色,威慑力极强的人也是如此。

但再细想,便如同水中捞月,什么也没寻到。

叙昭低着头,声音依旧很低:

“兵力调动频繁,且都是夜间进行,似乎在避人耳目,虽人数不多,但都是精锐。去向不明。”

裴逐萤闻言,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天空。

靖远将军连震山,与她母妃孙贵妃同气连枝。

也是她那位好母妃在军中最大的倚仗。

如今父皇不省人事,太医束手无策,朝中群龙无首。

对他们来说,正是好机会。

她母妃不会放过这个机会,靖远将军也不会。

他们必定会伺机而动。

“知道了。”

裴逐萤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

叙昭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面上无甚表情。

可他的耳朵一直在动,捕捉着殿内殿外每一个细微的声响。这是他宫中生存久了,学到的本事。

“还有一件事。”

裴逐萤转过头,看着叙昭,等他继续。

“最近有人在盯着属下。”叙昭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声音也没有起伏,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不止一波。”

裴逐萤蹙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你可有怀疑对象?”

叙昭如实答:“太子和……六皇子。”

裴逐萤眉梢轻挑,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在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去。

“六哥和太子……”

她轻轻念到两人名字,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接下来才是这两人的主场。让他们先斗,我们不急。”

裴逐萤随意搭在桌上的手缓缓收紧,指尖泛白。

挡路的,总要一个一个解决才好。

她靠在椅背,望着窗外,思绪慢慢飘远。

那时,她与六皇兄一同走出惑心林。

身后弥漫着斑斓的毒瘴,枯叶落在她肩头,她伸手拂去,没有回头。

她不敢回头。

她怕刚鼓好的勇气瞬间消散。

怕自己会逃避,逃避回到玉京要面对母妃不爱自己的事实。

还好。

望着言心倒下的身体,抹干眼泪后,她终于下定决心。

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可平静不是释然,是认清了,认清就不再奢望。

那天,她想了很久。

母妃不爱她,这是事实。

她接受这个事实,就像接受天会下雨、花会凋零一样,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释。

可接受不代表认命。

母妃把她当工具,她可以不当。母妃想用她换取更大的价值,她可以不让她得逞。

可她一个人,还做不到。

她需要一个盟友。

一个和她一样不受宠、无根基、在皇宫里举步维艰的人。六皇兄。

裴昭宁。

他在诸皇子中既不拔尖也不垫底,像一株长在角落里的草,没人浇水,没人施肥,可也没人拔。

他活着,活得小心翼翼,活得不动声色,活得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无害。

可她知道,他不是无害的。

回玉京后,两人心照不宣地开始了合作。

没有盟约,没有誓言,甚至没有一句“我们合作吧”。

只是在某些时候,他帮她递一句话,她帮他传一个信。

仅此而已。

裴昭宁倒是在此期间做了不少实事,修河道、查盐铁、整顿吏治,每一件都做得漂漂亮亮。

可他不争不抢,不露锋芒,像一个兢兢业业的老臣。

她有时候会想,他到底想要什么?那个位置?他想要,她看得出来。

可他要那个位置,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权力,还是为了证明什么?

裴逐萤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只知道,在这个吃人的皇宫里,他是唯一一个她可以稍微信任的人。

可信任归信任,她不能依附他。

这个世道对女子总是不公的。令支支曾告诉过她。

将希望寄托于他人,依附于他人,只会让自己更被动。

那么,她母妃用她换取更大价值的事,还会再发生。

不是因为她不够好,是因为在母妃眼里,她从来不是一个“人”,她是一个“工具”。

工具不需要有思想,只需要好用。

她不想再做工具了。

她想做那个握住工具的人。

裴逐萤的思绪被窗外呼啸的风声拉回。

她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桌沿,指节泛白。

她松开手,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里有几道浅浅的指甲印。

她将手翻过来,手背朝上,看着那几根纤细的手指,忽然笑了一下。

与其当权力的牺牲品,不如拥有权力。

这句话从她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她听见自己在心里说了一遍,又一遍。

她微微侧头,看向叙昭。“六皇兄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叙昭垂着眼:“是有怀疑,但并无实证。”

裴逐萤点了点头,并不意外。

裴昭宁聪明,行事手段也不容小觑。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无所谓。”她的声音很轻,语气很随意,“迟早要明着争,暴露不过是或早或晚的事。”

叙昭没有说话。

太子回京,淮王被架在火上烤,皇帝昏迷不醒,朝中暗流涌动。

这盘棋,已经到了不得不落子的时候了。

六皇子的那些筹谋,那些暗中培养的势力,迟早会浮出水面。

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九公主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嘴角弯了一下。

“让他们先斗。”

“我们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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