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叙昭其人

『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东宫的书房里光线柔和。

午后的阳光落在裴观雪身上,将那张苍白的脸照得越发透明。

他坐在书案前,右手持书,看得入迷,连翻页的动作都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左手随意地搭在桌上,白布裹得整整齐齐,指尖微微垂着,像一朵开败的花。

阳光落在他脖颈处,那几根青色的血管异常显眼,细细的,弯弯曲曲的。

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尊瓷器,好看,却脆弱,仿佛一碰就会碎。

黑影一闪,书页上的光暗了一瞬又亮了。

裴观雪翻书的手微微一顿,放下书,抬起头。

暗卫跪在书案前三步远的地方,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

“殿下,查到了。叙昭,是九公主的人。”

裴观雪靠在椅背上,手指在书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九公主的人?

裴逐萤?

叙昭竟是她的人。

上辈子他是新帝身边最得力的干将,瞎了一只眼睛,杀伐果断,手段狠辣。

如今他没有瞎,没有毁容,没有那些见骨的伤,安安静静地站在九公主身后,替她撑伞,像一个没有存在感的影子。

“他们是什么时候相识的?”裴观雪问。

暗卫低着头:

“九公主对外说,是从皇姑寺祈福而归时,在路上救下的乞丐。实则……”

他顿了顿,“是九公主从惑心林回来的途中,在沧澜城救下的。”

裴观雪的神情微微顿了一下。

惑心林。

这三个字从暗卫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脑中那些散落的点忽然连成了一条线。

九公主去过惑心林,在沧澜城救下了叙昭,带回了皇宫。

惑心林,有间客栈,是令支支的地盘。

九公主去惑心林,不可能不去那间客栈。

所以,九公主很早之前就与令支支搭上了关系。

久到他还在涿光山养病的时候,在他还不知道令支支是谁的时候,她们就已经是“自己人”了。

裴观雪抬起眸,看了暗卫一眼。

暗卫从这一眼里读出了命令。

他垂下头,继续道:

“叙昭入宫前的情况,属下也查了。他本是孤儿,被一个小门派的掌门捡了回去,养大,教了……一些武功。那门派叫玄天派,名字听着唬人,实则不过是个几十人的小门派,在江湖上排不上号。好日子没过多久,玄天派便遭了横祸。”

“一群贼人觊觎玄天派的绝学玄天玉手谱,屠了玄天派满门。几乎武功境界有些建树的弟子,皆死于那一战。叙昭侥幸活了下来,可也只剩他一个手脚没缺的。”

暗卫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那次之后,玄天派早已没落了。都说叙昭这人……有大侠病。他一个人拖着几个苟延残喘的老弱病残,维持着玄天派。说是维持,其实就是靠着他给街坊邻里帮忙做做粗活,挣几个铜板,买几斤米,熬一锅粥,分给那些被捡回来的乞丐。”

“他养了不少乞丐,都养在玄天派旧址里,说是师弟师妹。后来听说为了赚更多钱,他去了沧澜城。有人看见他往当时的毒林而去。”

说罢,暗卫抬起头,看了裴观雪一眼,“再后来,便是成为乞丐,被九公主救下,带回皇宫。”

裴观雪的目光落在自己那只被令支支断言说是废掉的左手上。

白布裹得整整齐齐,看不出伤口的模样,可他知道那底下是什么样子。

筋断了。

他看了片刻,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轻,

“毒林?惑心林?”

暗卫点头:“是的。”

裴观雪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几分。

“所以叙昭沦为乞丐,还与惑心林有些关系。”

暗卫想了想,开口:“具体的,没查到。或许是有关系的。毒林里毒瘴弥漫,常人进去十有八九是出不来了。叙昭去了,又出来了,然后成了乞丐。这中间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裴观雪没有再问。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天空,沉默了片刻。

被一剑刺穿的感觉,至今记忆犹新,尤其这辈子还提前见到了“罪魁祸首”。

垂下的手指微微用力,忍痛攥成了拳头,在微微发抖。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

那日出了御书房,叙昭站在二人身后,替她们撑着伞。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惊讶,不愤怒,不难过,像一截枯木。

可他的手,握着伞柄的手,青筋暴起。他在忍。

忍什么?裴观雪不知道。

他只知道,叙昭这个人,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上辈子,他见过血,杀过人,在生死边缘挣扎过,然后活了下来。

这样的人,不该会甘心一辈子替人撑伞。

毕竟…他有一堆乞丐师弟师妹要养。

裴观雪蓦地站起身,书案上的书被他的衣袖带了一下,滑到桌边,悬悬地挂着,没有掉。

“更衣。”

“母后让我去探望探望她的救命恩人,定是不能耽搁的。”

暗卫起身,与进来服侍的下人擦肩而过,随后无声地退了出去。

裴观雪走到衣架前,侍女取下那件月白色的外袍。

他对着铜镜整理衣领。

镜中人面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整个人透着一股病入膏肓的破碎感。

他对着镜中人笑了笑,那笑容温和无害,像一朵开在阴面的花,没有阳光,也活得好好的。

令支支遇刺,受重伤,生死不明。

这个消息从昨夜传到现在,满城风雨,人心惶惶。

说实话,他不信。

不过,不是他完全确定了什么。

淮王明着要拉她下水,她遇了刺。

倒像是开了天眼般,预知到了一切,提前给自己找好了退路。

这也太巧了。

巧得让人不得不怀疑……她是真的遇刺了,还是借着遇刺脱身?

他此番前去,就是要好好看看。

看看这令支支,到底是真伤,还是假伤。

真伤,有真伤的做法;假伤,有假伤的路数。

他得亲眼看见,才能做决定。

他理了理衣领,最后看了一眼铜镜,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本书。

书还悬悬地挂在桌边,他走过去,用右手将它摆正,放回原处。

然后他直起身,走出门去。

门外阳光正好,照在他苍白的脸上,将那层病气照得无所遁形。

他眯了眯眼,抬起右手,遮挡了一下阳光。

然后他放下手,大步朝宫门走去。

马车已经备好了。

车夫掀开车帘,他弯腰上车,在车厢里坐定。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阳光。
sitema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