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东宫的书房里光线柔和。
午后的阳光落在裴观雪身上,将那张苍白的脸照得越发透明。
他坐在书案前,右手持书,看得入迷,连翻页的动作都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左手随意地搭在桌上,白布裹得整整齐齐,指尖微微垂着,像一朵开败的花。
阳光落在他脖颈处,那几根青色的血管异常显眼,细细的,弯弯曲曲的。
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尊瓷器,好看,却脆弱,仿佛一碰就会碎。
黑影一闪,书页上的光暗了一瞬又亮了。
裴观雪翻书的手微微一顿,放下书,抬起头。
暗卫跪在书案前三步远的地方,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
“殿下,查到了。叙昭,是九公主的人。”
裴观雪靠在椅背上,手指在书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九公主的人?
裴逐萤?
叙昭竟是她的人。
上辈子他是新帝身边最得力的干将,瞎了一只眼睛,杀伐果断,手段狠辣。
如今他没有瞎,没有毁容,没有那些见骨的伤,安安静静地站在九公主身后,替她撑伞,像一个没有存在感的影子。
“他们是什么时候相识的?”裴观雪问。
暗卫低着头:
“九公主对外说,是从皇姑寺祈福而归时,在路上救下的乞丐。实则……”
他顿了顿,“是九公主从惑心林回来的途中,在沧澜城救下的。”
裴观雪的神情微微顿了一下。
惑心林。
这三个字从暗卫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脑中那些散落的点忽然连成了一条线。
九公主去过惑心林,在沧澜城救下了叙昭,带回了皇宫。
惑心林,有间客栈,是令支支的地盘。
九公主去惑心林,不可能不去那间客栈。
所以,九公主很早之前就与令支支搭上了关系。
久到他还在涿光山养病的时候,在他还不知道令支支是谁的时候,她们就已经是“自己人”了。
裴观雪抬起眸,看了暗卫一眼。
暗卫从这一眼里读出了命令。
他垂下头,继续道:
“叙昭入宫前的情况,属下也查了。他本是孤儿,被一个小门派的掌门捡了回去,养大,教了……一些武功。那门派叫玄天派,名字听着唬人,实则不过是个几十人的小门派,在江湖上排不上号。好日子没过多久,玄天派便遭了横祸。”
“一群贼人觊觎玄天派的绝学玄天玉手谱,屠了玄天派满门。几乎武功境界有些建树的弟子,皆死于那一战。叙昭侥幸活了下来,可也只剩他一个手脚没缺的。”
暗卫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那次之后,玄天派早已没落了。都说叙昭这人……有大侠病。他一个人拖着几个苟延残喘的老弱病残,维持着玄天派。说是维持,其实就是靠着他给街坊邻里帮忙做做粗活,挣几个铜板,买几斤米,熬一锅粥,分给那些被捡回来的乞丐。”
“他养了不少乞丐,都养在玄天派旧址里,说是师弟师妹。后来听说为了赚更多钱,他去了沧澜城。有人看见他往当时的毒林而去。”
说罢,暗卫抬起头,看了裴观雪一眼,“再后来,便是成为乞丐,被九公主救下,带回皇宫。”
裴观雪的目光落在自己那只被令支支断言说是废掉的左手上。
白布裹得整整齐齐,看不出伤口的模样,可他知道那底下是什么样子。
筋断了。
他看了片刻,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轻,
“毒林?惑心林?”
暗卫点头:“是的。”
裴观雪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几分。
“所以叙昭沦为乞丐,还与惑心林有些关系。”
暗卫想了想,开口:“具体的,没查到。或许是有关系的。毒林里毒瘴弥漫,常人进去十有八九是出不来了。叙昭去了,又出来了,然后成了乞丐。这中间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裴观雪没有再问。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天空,沉默了片刻。
被一剑刺穿的感觉,至今记忆犹新,尤其这辈子还提前见到了“罪魁祸首”。
垂下的手指微微用力,忍痛攥成了拳头,在微微发抖。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
那日出了御书房,叙昭站在二人身后,替她们撑着伞。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惊讶,不愤怒,不难过,像一截枯木。
可他的手,握着伞柄的手,青筋暴起。他在忍。
忍什么?裴观雪不知道。
他只知道,叙昭这个人,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上辈子,他见过血,杀过人,在生死边缘挣扎过,然后活了下来。
这样的人,不该会甘心一辈子替人撑伞。
毕竟…他有一堆乞丐师弟师妹要养。
裴观雪蓦地站起身,书案上的书被他的衣袖带了一下,滑到桌边,悬悬地挂着,没有掉。
“更衣。”
“母后让我去探望探望她的救命恩人,定是不能耽搁的。”
暗卫起身,与进来服侍的下人擦肩而过,随后无声地退了出去。
裴观雪走到衣架前,侍女取下那件月白色的外袍。
他对着铜镜整理衣领。
镜中人面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整个人透着一股病入膏肓的破碎感。
他对着镜中人笑了笑,那笑容温和无害,像一朵开在阴面的花,没有阳光,也活得好好的。
令支支遇刺,受重伤,生死不明。
这个消息从昨夜传到现在,满城风雨,人心惶惶。
说实话,他不信。
不过,不是他完全确定了什么。
淮王明着要拉她下水,她遇了刺。
倒像是开了天眼般,预知到了一切,提前给自己找好了退路。
这也太巧了。
巧得让人不得不怀疑……她是真的遇刺了,还是借着遇刺脱身?
他此番前去,就是要好好看看。
看看这令支支,到底是真伤,还是假伤。
真伤,有真伤的做法;假伤,有假伤的路数。
他得亲眼看见,才能做决定。
他理了理衣领,最后看了一眼铜镜,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本书。
书还悬悬地挂在桌边,他走过去,用右手将它摆正,放回原处。
然后他直起身,走出门去。
门外阳光正好,照在他苍白的脸上,将那层病气照得无所遁形。
他眯了眯眼,抬起右手,遮挡了一下阳光。
然后他放下手,大步朝宫门走去。
马车已经备好了。
车夫掀开车帘,他弯腰上车,在车厢里坐定。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