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咳咳……咳咳……!”
在萧恒眼中坚硬如同石块般的食物,此刻在一众矿工眼中,却仿佛是什么绝世珍馐、人间至味。
众人狼吞虎咽,大口大口地撕咬着,疯狂地往嘴里塞。
即便被噎得翻白眼,咳得惊天动地,也没人舍得停下半刻。
“呜……!”
忽然,一声沉闷的哽噎响起。
一人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脖子伸得老长,面色顷刻间便从惨白憋成青紫。
他一手还死死攥着食物,舍不得丢弃,另一只手发疯般捶打着自己的胸口。
“砰——!”
沅学义眼疾手快,大步上前,抬手就是一掌,狠狠拍在那人腹部上方。
“噗——!”
那人嘴巴一张,喷出满地食物碎渣,脸上的青紫色这才迅速褪去,恢复了几丝血色。
“慢点吃,食物管够,别把自己噎死了。”
萧恒顺手接过一个水袋,朝那人扔了过去。
那人抬手想要接住,但并未接住水袋。
水袋砰一声落在地上,那人也顾不上道谢,几名弯腰捡起水袋。
一屁股坐在了僵硬的地面,仰起脖子“咕噜咕噜”猛灌了几大口水。
喘匀了气,这才看向萧恒,眼眶泛红:“谢谢……谢谢。”
话落,又埋头继续往嘴里猛塞。
看着这群矿工饿鬼投胎般的吃相,一名大理寺官员脸色铁青,怒火中烧。
他大步走到一个跪在地上的监工面前,抬脚狠狠踹了出去。
怒声道:“你们这群畜生!平日里难道都不给他们吃食吗?!”
怒喝声在夜空中炸响。
“他们为何会饿成这副鬼样子?!”
“给了……大人,真的给了,每日都给了吃食的。”
被踹翻在地的监工顾不得疼痛,趴在地上,满脸惊恐地辩解。
大理寺官员闻言,怒意更盛,又是一脚将另一人踹到在地。
声音怒意不减:“你他娘的搁这儿骗鬼呢?!”
“你给老子抬头看看!看看他们!他们这副模样,像是每日都有吃食的样子吗?!”
“大人饶命啊……青天大老爷饶命啊!他们……他们真的每日都有吃食的……”
“大……大人,您可千万别听这狗东西满嘴喷粪。”
这边的动静,终于引起了正埋头狂吃的矿工们的注意。
其中一人,身子骨相比其他人还算有点肉,此刻两只手各抓着两个大饼,嘴里也塞得鼓鼓囊囊。
他含糊不清地嚷道:“这群天杀的!每天就给我们两个杂粮饼子,两碗凉水,早上一个晚上一个。”
“要是当天采的矿不够数,还得挨一顿毒打,动不动就扣一个饼子。”
“那杂粮饼子里头,掺了一半多的树叶树皮。又苦又涩,硬得跟石头似的,咬都咬不动。”
此人也是饿急了眼,一边骂,一边拼命往嘴里塞。
“你……你们……是朝廷来的青天大老爷?”
除了他,其他人此刻也渐渐回过神来。
一个瘦得皮包骨头、如同干柴般的人。
扑通一声朝萧恒跪了下去。
浑浊的老泪瞬间夺眶而出,顺着脏污的脸颊滚落。
他嚎啕大哭:“大老爷啊!你们可算来了!草民在这鬼地方,整整熬了十几年了啊。”
“十几年啊!十几年!每天两个掺了树叶树皮的杂粮饼子,两碗脏水,还三天两头往死里打。”
“十几年不见天日啊,青天大老爷,你们可算来了啊。”
“咳……咳咳!”
说到激动处,他又剧烈咳嗽起来。
其他人也纷纷跪倒一片,放声大哭,七嘴八舌地诉说着自己的血泪遭遇。
“大老爷,您要给草民主持公道啊,就因为我欠了他几两银子还不上,他们就把我强行绑到这暗无天日的地方。”
“没日没夜地干活,稍有不顺心,轻则拳打脚踢,重则就用鞭子蘸着凉水抽啊!呜呜呜……”
一时间,哭喊声、控诉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各种口音,嗡嗡嗡吵成一片。
萧恒听得直皱眉,大半都没听明白,对方到底说了啥。
他挥了挥手,吩咐道:“先让他们吃东西,别急,等吃完了,再分开一个一个慢慢问。”
话落,萧恒转身离去。
有人眼尖,赶紧搬了个凳子过来,用袖子仔细擦净上面的灰尘。
萧恒一撩袍摆,大马金刀地坐了回去。
眼神默默着熟注视着眼前正在狂吃的一众矿工。
这处矿坑并不算大,不过片刻功夫,里面的情况便被摸了个七七八八。
影刃司百户朱洪涛上前躬身汇报道:
“启禀殿下,此处矿坑的情况已基本查明。”
“目前共有矿工九十三人,据查,此处矿工最多时曾有两百三十四人。”
“半年前,有一百二十人被带往了别处的私矿。”
“三个月前,又有十人被带走。”
“剩下的,要么是被活活打死,要么是病死的,如今只剩这九十三人。”
“这九十三人中,有五个人已病入肓,若再不医治,恐怕撑不了几天了。”
“其余的人,约摸有一半都染了风寒。”
“不过,此地的管事应该是怕人都死光了没人干活,倒是给他们备了些廉价的治风寒的草药。”
“另有监工八人,其中三人反抗时被斩杀,剩余五人已被制服。”
“矿洞共有三条,其中一条已坍塌废弃,据交待,里面还有几十人,被埋在里面,没能救出来。”
“另外两条仍在开采,尚未运走的矿石,此处大约囤积了万斤左右。”
“用来开矿的火药,还存放了百斤左右。”
“还有千斤左右用来取暖的煤炭。”
煤炭在这个世界,早在数百年前便已被发现并使用。
到了大梁朝,已经开始大规模开采利用。
不过,因为烧煤会产生毒气,会死人,在讲究精致生活的世家大族中并未普及。
主要用途,还是在寻常百姓家取暖,以及铁匠铺锻造兵器农具。
故而煤炭并不算是朝廷严格管制的物资,民间只要买下土地,便可自行开采售卖。
但因为土地大多掌握在世家或朝廷手中,煤炭虽然量大价廉,但真正能开采的,还是世家大族。
再加上开采、运输等成本,大梁的煤价,每斤大概在半文到两文钱之间浮动,算是比较亲民。
可即便如此,煤炭对于大梁的许多底层百姓来说,依然算是奢侈品,照样烧不起。
冬天再冷,也只能硬挺着熬过去。
毕竟,哪怕只是区区半文钱,也够一个普通百姓一顿饭钱了。
影刃司的人把这处矿坑里里外外搜了一圈,愣是没找到任何值钱的东西。
别说值钱的了,就连吃的,也只有刚才提出来的那两袋子。
一袋是矿工吃的、掺了树叶树皮的杂粮饼子。
一袋是监工吃的、稍微像样点的粗粮饼子。
还有两个大石槽,里头盛满了凉水。
萧恒举着火把凑近看了一眼,即便是在这十冬腊月的寒夜,水面上也漂着不少小虫子的尸体。
可以想象,到了夏天天气转暖,这水会脏成什么样。
萧恒瞟了一眼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几个监工,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
这日子,其实你们这些当监工的,怕也没好到哪儿去啊。
怪不得一个个变着法儿地寻摸各种野味打牙祭。
这么一想,那个爱吃猫肉的家伙,好像也不是不能理解了。
那是真爱吃猫肉吗?
那是馋肉馋疯了,除了人肉,恨不得把一切喘气儿的活物都生吞了啊!
……
天空飘着细碎的小雪,这一夜,萧恒并未再去其他私矿。
就在了此处。
手下人搬来煤块,在露天坝里烧起了几大堆熊熊的篝火。
千斤煤炭不算多,但敞开了烧,对付这一晚上还是绰绰有余。
萧恒让人把那几个监工身上的衣裳扒了下来,又从屋里搜罗出几件破烂棉袄,给几个年纪最大、身子最弱的矿工披上。
众人围着通红的煤火,总算是感受到了久违的暖意。
一众矿工填饱了肚子,那折磨了多年的饥饿感终于消退。
此刻在他们眼中,萧恒简直就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再生父母。
上半夜,萧恒坐在篝火旁,陆续询问了一些情况。
大体弄清楚了这些人的来历。
眼前这些人,并非来自同一个地方,天南地北哪儿的都有,光是周边几个州的就有不少。
大多是欠了印子钱,还不起被强行带到此地的。
也有是纯被骗到此地的。
更让萧恒惊讶的是,竟然还有两人是从荒州来的。
要知道,荒州属于下州,离此地足足三千多里地。
萧恒一开始还以为这两人是逃难流落到此的。
结果一问,嘿,你猜怎么着?居然还不是。
竟是被人从荒州活生生骗过来的!
原本是六人,但在几年时间里,病死了三人,一人被活生生的打死,就剩下了他们两人。
原本六人都是荒州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有一回遇上一队过路的商贩,跟他们说,上州有轻省又赚钱的活儿,还能帮他们解决路引。
只需要他们顺路帮着推一推沉重的货物就行,路上还管饭。
几人一听,天下竟有这等好事?
早就听说上州遍地是黄金。
老百姓个个都能吃饱穿暖,有钱人更是阔气得没边儿——粗粮饼子一次做俩,吃一个丢一个!
别问为啥要丢一个?
因为爷们有钱,就乐意这么糟践!
几人一合计,便跟着商队上了路。
一路上那是使出吃奶的力气给人推车啊。
脚底磨得全是血泡,手掌磨得皮开肉绽。
一路卖命,好不容易到了此地,原以为好日子总算要来了。
结果却是一天好日子没过上,直接就被卖进了这暗无天日的鬼地方打起了黑工,从此过上了猪狗不如的日子。
得知萧恒身份的那一刻,众人哭得几乎晕死过去,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终于……终于是得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