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萧谨腾将大哥让进书房,屏退左右。兄弟二人相对而坐,中间一张花梨木小几,上面摆着两碟干果和一壶热茶——萧谨言带来的那壶酒被他放在一旁,暂时没动。
“大哥来得巧,我刚从军器监回来,一身火药味儿。”萧谨腾笑着倒了杯茶递过去。
萧谨言接过茶,没有喝,而是放在手里转了转,目光落在弟弟脸上,像是在端详什么。片刻后,他开口道:“瘦了。青州那两个月,把你熬得不轻。”
“还行。”萧谨腾下意识地摸了摸右肩,那道刀伤的痂还没完全脱落,“皮肉之苦算不得什么,心里踏实就行。”
“心里踏实?”萧谨言将茶杯轻轻搁下,声音不高,但语气忽然沉了下来,“谨腾,你跟我说实话——你去青州之前,知不知道孙家跟阎十一的关系?”
书房里的空气骤然凝滞了一瞬。
萧谨腾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不知道。但到了一线天,阎十一能提前截获驻军南下的密令,我就猜到了——背后的人不简单。
后来抓住赵怀远,从他的分赃记录里看到‘永宁侯府’四个字,我才确认。”
“确认了之后呢?”萧谨言追问,“你确认了之后,有没有想过——永宁侯孙承恩,是皇后的亲叔父。孙家,是萧家的旧恩主?”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不锋利,却重重地剜在了萧谨腾的心口上。
萧家和孙家的渊源,要追溯到二十年前。萧谨腾的父亲萧老三当年在北疆当兵,险些丢了性命,是皇后从中帮忙,才得以全身而退。后来萧老三退伍回乡,孙家还暗中资助了白银三千两,说是“故交之情,聊表寸心”。
这份恩情,萧家一直记着。萧谨腾和萧谨言自幼便被父亲教导:“孙家于我萧家有恩,日后若有机会,当图报答。”
可如今,萧谨腾亲手挖出来的,却是孙家闲散侯爷勾结匪类、荼毒百姓的铁证。
“大哥,我记得。”萧谨腾的声音有些发紧,“但恩是恩,罪是罪。皇后当年的恩情,我萧谨腾记一辈子。
可孙承恩这些年干的事——他勾结阎十一,在青州道上劫掠商客,害了六十多条人命,其中还有一个六七岁的孩子!大哥,你说,这样的罪,能用二十年前的恩情来抵吗?”
萧谨言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深秋的夜风灌进来,带着庭院里桂花的残香,冷冽而清甜。他背对着萧谨腾,沉默了很长时间。
“不能抵。”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六十多条人命,谁也抵不了。我不是让你放过孙承恩。”
萧谨腾一愣:“那大哥的意思是……”
萧谨言转过身来,月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将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他的眼神复杂而深沉,像是藏着无数说不出口的话。
“我的意思是——你做事,太急了。”
他走回小几前,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仿佛那杯苦涩的茶能压下心中的波澜,“你在青州,先是遇袭,后是夜袭匪巢,再是搜捕官员、查封德昌号、审讯阎十一、抓捕赵怀远——这一连串的事情,你做得干净利落,无可挑剔。
但是谨腾,你有没有想过,你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孙家的人在看?他们看到的是——萧家老二,带着三百禁军,把孙家在青州经营了十五年的盘子,一夜之间连根拔了。”
“那是因为他们干了坏事!”萧谨腾猛地站了起来,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他们要是安分守己,我拔得了他们的根吗?”
“你坐下!”萧谨言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带着少有的严厉。
萧谨腾被这声低喝震住了。他怔怔地看着大哥——萧谨言平日里温润如玉,极少动怒,此刻眼中却像是有两团幽火在烧。他缓缓坐了回去,胸膛还在起伏。
萧谨言深吸一口气,将语气放平缓了些。
“谨腾,我没有说你做错了。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对得起朝廷,对得起百姓,对得起你身上这身官服。但是——”
他伸出右手,在空气中缓缓握成了拳头,“在京城做官,跟在边关打仗,是两码事。你在边关,面对的是明刀明枪的敌人,你只需要打赢就行。可在京城,你的敌人不会跟你明刀明枪地干。他们会笑,会夸你,会在朝堂上给你鞠躬作揖,然后在你转身的时候,往你背后捅刀子。”
萧谨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孙家对我萧家有恩,这是事实。”萧谨言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一条暗流在冰面下涌动,“这份恩情,整个京城都知道。朝堂上的同僚知道,宫里的贵人们知道,陛下也知道。所以,你去青州剿匪、查案、抓人,在别人眼里,看到的不是一个‘为民请命的清官’,而是一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我……”萧谨腾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从辩驳。
“你听我说完。”
萧谨言抬手制止了他,“孙家在朝中的势力盘根错节,皇后在宫中,孙成华在北疆,孙成祖在京营——虽然现在被分了些权,但根基还在。
你这次在青州动了孙承恩的奶酪,你以为孙家会善罢甘休?他们明着不能拿你怎么样,因为你手里有铁证,陛下又信任你。
但他们可以在暗地里散播谣言,说‘萧家老二忘恩负义,恩将仇报’;可以在朝堂上联合御史弹劾你‘越权办案,滥用禁军’;甚至可以在你造火器的时候给你使绊子——军器监的工匠、材料、银子,哪一样不需要朝堂诸部的配合?
他们不用直接害你,只要拖你三个月,你就交不了差。到时候,陛下也保不住你。”
萧谨腾的脸色渐渐变了。他不是不懂这些道理,只是之前一心扑在案子上,没有想过这么多。
“大哥,那你说……我该怎么办?”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