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像浓得化不开的墨汁,包裹着整座苏州城。往日里这个时辰,已有早起的贩夫走卒、菜农渔人开始为生计忙碌,但今夜,只有火把、兵刃、犬吠,以及不时响起的粗暴砸门和哭喊呵斥声。空气中弥漫着不安与恐惧,仿佛一头无形的怪兽,正蹲踞在城头,择人而噬。
陆擎一行人,如同行走在刀锋之上,在狭窄、肮脏、迷宫般的小巷中潜行。沈清猗指出的“济世堂”老药铺,位于柳林巷西头,距离他们藏身的贫民窟不远,但这段路,却走得异常艰难。
“有火光!前面巷口!” 打头的二虎猛地停步,压低声音示警,同时迅速侧身,将身体紧贴在斑驳潮湿的墙壁阴影里。
众人立刻屏息凝神,隐入黑暗。只见前方巷口,十几支火把晃动,一队如狼似虎的官兵正在挨家挨户搜查,粗暴的砸门声和呵斥声清晰可闻。看服色,不仅有苏州府的衙役,还有不少身着沈府护卫服饰和疑似晋王府影卫的人混杂其中。显然,沈复和韩烈已经调动了所有能调动的力量,布下了天罗地网。
“绕路!”陆擎当机立断,打了个手势。他们现在伤的伤,累的累,还带着阿四的遗体,绝不能硬拼。
在沈清猗的指引下,他们放弃了相对宽敞但守卫森严的主巷,钻进了更加曲折、污秽,甚至需要侧身才能通过的小弄堂。这里污水横流,垃圾遍地,恶臭扑鼻,却是躲避追兵的最佳路径。好几次,他们几乎与搜查的官兵擦肩而过,甚至能听到对方粗重的呼吸和铠甲摩擦的声音,全赖徐渭和林慕贤这两个“老苏州”对地形的熟悉,以及阿大等人丰富的潜行经验,才险之又险地避过。
沈清猗被陆擎半搀半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她身体本就虚弱,又经历了大悲大痛,心神俱疲,全凭一股意志支撑。脚下湿滑的苔藓,空气中令人作呕的气味,远处不时传来的惨叫,都让她脸色更加苍白,身体微微发抖。但每当她脚步踉跄,想要放弃时,脑海中就会浮现母亲临终前那双温柔而不舍的眼睛,想起阿四挡在陆擎背后那决绝的身影,想起陆擎那坚定的话语——“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她不能死在这里。至少,不能在沈复和那个恶魔的阴谋得逞之前死。她紧咬着下唇,几乎咬出血来,强迫自己跟上众人的步伐。
终于,在绕过了七八条错综复杂的小巷,翻过两道低矮的、长满荒草的断墙后,前方出现了一棵枝干虬结的老柳树。柳树旁,是一间门脸破败、招牌歪斜、蛛网尘封的老铺子。暗淡的月光下,勉强能辨认出牌匾上模糊的“济世堂”三个字。
“就是这里!”沈清猗指着那间铺子,声音带着一丝解脱的颤抖。
众人精神一振,但并未立刻上前。阿大和二虎、三豹默契地散开,仔细查探周围,确认没有埋伏和盯梢。片刻后,阿大返回,低声道:“公子,周围暂时没人,铺子里似乎也空了很久。”
陆擎点点头,示意众人留在原地警戒,自己带着沈清猗,轻轻推开那扇虚掩的、几乎要散架的铺门,闪身而入。
铺内一片漆黑,积了厚厚一层灰,到处是破损的家具和废弃的药柜,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药材和木头霉烂混合的气味。借着从破窗漏进的微弱月光,可以看到后门。
穿过同样破败的后堂,来到后院。院子不大,荒草丛生,几乎有半人高。院角果然有一口井,井口用一块厚重的石板盖着,石板上也落满了枯叶和灰尘。
“就是这口井。”沈清猗走到井边,指着一处井沿,“母亲说,东南角,井口往下约三尺处,有一块颜色略浅、微微凸起的青砖,用力向内按。”
陆擎上前,拨开缠绕的枯藤,仔细摸索。很快,在沈清猗所说的位置,他触碰到了一块与周围略有不同的砖石。他用力向内一按。
“咔哒……” 一声沉闷的机簧响动从井内传来。紧接着,靠近井壁内侧,一块约莫两尺见方的青砖墙壁,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一股带着土腥味的凉风从洞内吹出。
“成了!”陆擎心中一喜,回头对守在院门口的徐渭等人低声道:“入口找到了!”
众人迅速聚拢过来。阿大将背着的阿四遗体用绳索小心固定好,二虎、三豹打头,率先钻入洞口探路。徐渭、林慕贤紧随其后。陆擎将沈清猗先送入洞口,自己断后,在进入前,他仔细地将那块活动的青砖恢复原状,又从旁边抓了几把枯草,大致遮掩了一下痕迹。
地道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空气潮湿闷浊,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和一股若有若无的霉味。脚下是粗糙不平的土阶,很陡,向下延伸。二虎点燃了带来的一个小火把,火光照亮了狭窄的通道。通道仅容一人弯腰通过,两壁是粗糙的开凿痕迹,头顶不时有湿冷的泥水滴落。
“跟紧,小心脚下。”二虎低声提醒,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持刀在前探路。阿大背着阿四,走在中间。陆擎扶着沈清猗,走在最后。
地道蜿蜒曲折,时而上坡,时而下坡,岔路倒是没有,但有些地方已经出现了轻微的塌方,需要小心通过。沈清猗的母亲说得没错,这条地道年久失修,许多支撑的木架已经腐朽,踩上去嘎吱作响,令人提心吊胆。
不知走了多久,就在火把快要燃尽,众人也开始感到气闷时,前方终于传来二虎略带兴奋的声音:“看到光了!前面有出口!”
果然,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天光。众人加快脚步,走到尽头,发现出口被茂密的藤蔓和乱草覆盖。拨开藤蔓,一股带着草木清香的、微凉的晨风灌了进来,让人精神一振。
出口位于一个缓坡的背面,周围是杂乱的树林和及腰深的荒草,不远处,隐约可见一片荒坟野冢,在逐渐褪去的夜色中,显得影影绰绰,正是沈清猗所说的乱葬岗。
“我们出来了!”三豹第一个钻出去,警惕地观察四周,确认安全后,向洞内招手。
众人依次钻出地道,重新呼吸到外面清新的空气,都有种重见天日的感觉。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漫长的黑夜即将过去。
然而,还没等他们松口气,走在最后的陆擎,在踏出地道口的瞬间,脸色突然一变,猛地捂住胸口,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公子!” “陆擎哥哥!” 众人惊呼,连忙扶住他。
只见陆擎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也失去了血色,眉头紧锁,似乎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他一手死死按着胸口,那里,正是贴身收藏《瘟神散典》和沈复朱批的地方。
“陆擎哥哥,你怎么了?”沈清猗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连忙扶住他。
“没……没事。”陆擎深吸了几口气,强压下心口那股突如其来的、如同被冰锥刺入又狠狠搅动的剧痛,以及随之而来的强烈心悸和眩晕感。这感觉来得突兀,去得也快,但残留的冰凉和心悸,却让他心头发沉。他想起了那几页朱批上,沈复用血红色字迹写下的疯狂话语——“窃天时者,天厌之……必遭横死……”
难道……这就是“天厌”的开始?自己仅仅接触、携带了那几页记载着邪恶秘密的纸张,就引来了不祥?
不,不可能。他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沈复朱批中明确提到,只有施行“窃天时”之术的人,才会承受“天厌”反噬。自己并未施行邪术,何来天厌?或许,只是连日奔波、激战、受伤,加上地洞内空气浑浊,引发的身体不适。
“公子,你的脸色很难看,是不是旧伤发作了?”徐渭关切地问,林慕贤也立刻上前,想要为他把脉。
陆擎摆摆手,直起身体,虽然脸色依旧不好看,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和坚定。“我没事,可能是在地道里闷着了。此地不宜久留,沈复和韩烈的人随时可能追来。徐先生,我们接下来往哪个方向走?如何进入太湖?”
徐渭见陆擎坚持,且确实时间紧迫,便不再多问,指着西南方向道:“从此地向西南,约十里,有一处荒僻的河汊,名叫‘芦花荡’,那里水道复杂,芦苇茂密,常有渔船在此停泊修补。老朽昔年行医,曾救过那里一位老渔夫,他为人仗义,或许能帮我们弄条船,送我们进太湖。”
“好,就去芦花荡!”陆擎点头,强忍着心头那挥之不去的不适感,对众人道,“大家再加把劲,到了太湖,我们就安全一半了!”
众人重新振奋精神,在徐渭的带领下,借着黎明前最后的黑暗和晨雾的掩护,向着西南方向的芦花荡疾行而去。
然而,他们刚刚离开乱葬岗不到半个时辰,一队黑衣劲装、行动迅捷如风的人马,便追到了地道出口处。为首者,正是晋王府影卫副统领,韩烈。
韩烈蹲下身,仔细检查着地道出口被踩踏过的荒草和泥土,又看了看远处陆擎他们尚未完全消散的足迹方向,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果然有密道。倒是小瞧了沈家这地头蛇。” 他站起身,对身后一名影卫吩咐道:“发信号,通知水路上的兄弟,目标可能向西南太湖方向逃窜,让他们在通往太湖的各条水道设卡拦截。另外,通知沈复,让他派熟悉地形的人,沿着陆路配合搜索,重点排查西南方向的村落、渡口。”
“是!”影卫领命而去。
韩烈望着西南方向那逐渐亮起的天色,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杀意。“陆擎……沈清猗……你们跑不了多远。晋王要的东西,还有你们的命,我韩烈,收下了。”
他翻身上马,一挥手:“追!”
数十骑黑衣影卫,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向着陆擎等人消失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声敲碎了清晨的宁静,也预示着,这场逃亡与追杀的序幕,才刚刚拉开。
与此同时,杭州,枕湖山庄。
彻夜未眠的晋王朱载圳,独自一人坐在书房内,面前摊开着一份密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密报是韩烈用信鸽以最高级别加密传来的,内容简洁却惊心:静心别院遭袭,陆擎、沈清猗等逃脱,疑携《瘟神散典》关键证据,沈复“移祸”之谋恐已泄露,现正全城搜捕,然贼人狡诈,恐已遁出城外,正向太湖方向逃窜。
“废物!一群废物!”晋王猛地将密报拍在桌上,胸口剧烈起伏。沈复信誓旦旦保证万无一失,结果老巢被人端了,最重要的证据丢了,连女儿都跟人跑了!韩烈亲自出马,竟然也没能拦住!这让他如何不怒?
但愤怒过后,是更深的不安和疑虑。证据泄露,意味着他暗中进行的那些勾当,有暴露的风险。尤其是“移祸”之谋,若是传到京城,传到父皇耳中,甚至传到天下人耳中……他简直不敢想象那后果。就算父皇再宠信他,也绝容不下一个如此丧尽天良、灭绝人伦的儿子!
更让他不安的是萨满大师。沈复朱批中透露出的信息,让他对那位神秘的漠北萨满,产生了前所未有的警惕和猜疑。“窃天时”的反噬如此恐怖,需要“移祸”至亲才能化解,那萨满自己为何不惧?他如此尽心竭力帮助自己,真的只是为了荣华富贵?还是另有所图?比如……让自己成为承受反噬的“鼎炉”?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他越想越觉得可疑。沈复只是个贪婪的疯子,被利用了而不自知。那自己呢?是否也在被利用?那“夺运”之法,夺的究竟是大明的国运,还是他朱载圳的生机寿数?
“来人!” 晋王忽然沉声喝道。
一名心腹内侍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
“立刻去清心小筑,请萨满大师过来,就说本王有要事相商。”晋王顿了顿,补充道,“另外,让‘影刃’秘密集结,没有本王的命令,不得轻举妄动,但要做好随时动手的准备。”
“影刃”,是晋王暗中蓄养的一支绝对忠诚、也绝对隐秘的死士力量,人数不多,但个个都是以一当百的高手,是他最后的底牌之一。此刻,他不得不开始考虑,动用这张底牌来防备那位神秘的萨满了。
“是。”内侍躬身领命,迅速退下。
晋王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天边已现曙光,湖面上弥漫着淡淡的晨雾。这本该是充满希望的一天的开始,但在他眼中,这晨光却显得如此惨淡而不祥。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仿佛有什么极其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又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暗处冷冷地注视着他,等待着他行差踏错,万劫不复。
“天厌……” 他低声咀嚼着这两个从沈复朱批中看来的字眼,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处心积虑谋划的一切,就像建立在流沙上的城堡,看似宏伟,实则随时可能崩塌,将他彻底吞噬。
他猛地关上窗户,仿佛要将那不详的晨光和冰冷的视线隔绝在外。但心底那股阴冷的悸动,却如同附骨之疽,再也挥之不去。
苏州城外的荒野小径上,陆擎一行人正在奋力奔逃,寻找生机;杭州枕湖山庄内,晋王在猜疑和不安中,准备与虎谋皮者摊牌;而清心小筑中,萨满大师面对晋王“有请”的传话,枯瘦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近乎嘲讽的笑容。
“折寿天厌?呵呵……朱载圳啊朱载圳,你现在才感到‘天厌’的寒意吗?可惜,已经太迟了。当你选择与魔鬼做交易的时候,你的魂魄,你的气运,乃至你的王朝的国祚,就已经标好了价码。而现在,是支付的时候了……”
他缓缓起身,那身暗红色的法袍在幽暗的灯火下,如同干涸的血迹。他走到法台前,伸出枯瘦的手指,蘸了一点钵盂中暗红粘稠的液体,放在鼻尖轻轻一嗅,脸上露出陶醉而又残忍的神色。
“江南的疫火,该烧得更旺一些了。金陵的‘种子’,也该发芽了。至于你,我亲爱的王爷殿下……” 他看向晋王书房的方向,幽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贪婪与冰冷,“就安心地,做我长生天降临此世,最好的祭品与桥梁吧……窃天时?不,是换天时!”
他喉咙里发出低沉而诡异的笑声,如同夜枭的啼哭,在寂静的清心小筑内回荡。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但光明似乎并未能驱散这山庄深处,那愈发浓重的、源于人心最深处的黑暗与寒意。一场更疯狂、更残酷的风暴,正在这黎明时分,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