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院子里,陆映红正往保温桶里装饭,王虎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脸被晒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
“苏知青,你醒了?”王虎看见她出来,咧嘴笑了一下,“锋哥让我回来拿饭,说地里快收完了,让你别着急,慢慢来。”
苏慕晴愣了一下:“快收完了?”
“嗯!”王虎接过陆映红递过来的保温桶,“最后几垄了,收完就撤!”
苏慕晴站在门口,看着王虎拎着保温桶跑出院门,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快收完了。
从昨天清晨到现在,将近三十个小时,康拜因几乎没有停过。她和陆承锋轮着开,赵大刚和王虎轮着接粮,所有人都像上了发条一样,一刻不停地转。
现在,终于要结束了。
她转过身,看着陆映红。
陆映红正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条毛巾,擦着额头的汗。她看见苏慕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说:“去洗把脸,吃点东西。锋儿说让你别去地里了,在家歇着。”
苏慕晴摇了摇头:“最后几垄了,我去看看。”
陆映红看了她一眼,没拦。
出了院门,她几乎是小跑着往地里赶。村道上没什么人了,所有人都已经在田里了。
路两边的麦田已经变成了麦茬地,金黄色的麦茬在阳光下泛着光,一望无际,延伸到天边。
远远地,她就看见了那台红色的康拜因。
它正在麦田里穿行,麦子一排一排地倒下,被吞进机器里。身后留下的麦茬整整齐齐,像是用梳子梳过的。
康拜因开到地头,停下来。卸粮口打开,金黄色的麦粒哗哗地流出来,灌进麻袋里。王虎带着人推着板车在旁边等着,一袋接一袋,动作利索得很。
苏慕晴加快脚步,走到地头。
陆承锋从驾驶室里跳下来,看见她,眉头皱了一下:“不是让你在家歇着吗?”
“睡饱了。”苏慕晴说,“来看看。”
陆承锋看着她眼下的青黑,没再说什么。
“还剩多少?”苏慕晴问王虎。
王虎擦了把汗,咧开嘴笑了:“最后一趟了!收完就撤!”
苏慕晴点了点头,站在地头,看着康拜因最后一次开进麦田。
最后一垄麦子倒下的时候,发动机的轰鸣声停了。
四周一下子安静了。
风停了,鸟叫停了,连远处村庄的狗叫都停了。天地之间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麦茬地的沙沙声,和人们压抑着的喘息声。
田埂上,所有人都站着,看着那片空荡荡的麦茬地。
麦子,全收完了。
王振山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那杆旱烟枪,眼眶有些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还是赵大刚先开口:“王叔,收完了。”
王振山点了点头,用力吸了一口烟,呛得咳嗽了几声。
“收完了。”他说,声音沙哑,“都放假,放一天,都回去歇着吧。”
王振山那句“都回去歇着吧”还没落地,人群里就炸开了。
不是哭,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胸腔里往外迸的声音。
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好——”,声音拖得老长,在麦茬地上空回荡。
有人使劲拍巴掌,拍得手心都红了,还在拍。
有人把草帽往天上扔,帽子在空中翻了几翻,落下来砸在别人脑袋上,谁也没恼,反而笑得更厉害了。
赵大刚第一个冲出去。
他跑到康拜因旁边,伸手拍了拍那台红色的大家伙,拍得砰砰响,像是在拍一个老兄弟的肩膀。“好样的!”他说,声音有些哽,“你好样的!”
王虎跟在后面,跑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冲着田埂上的人喊:“收完了!都收完了!”
他的嗓子都喊劈了,声音又尖又哑,但没人嫌他吵,有人跟着他一起喊,一声接一声,像是山歌对唱,越喊越来劲。
王振山站在最前面,手里那杆旱烟枪被攥得咯吱响。
他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几回,嗓子里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最后他干脆不说了,就那么站着,眯着眼睛看着那片空荡荡的麦茬地,眼眶红得像兔子。
老赵栓蹲在田埂上,烟袋叼在嘴里,没点。他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忽然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磕了磕,说了句:“我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这么利索的夏收。”
旁边有人接话:“那是,有康拜因嘛。”老赵栓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不光是有康拜因,是有人肯拼命。”
这句话不知怎么就传开了,田埂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响,更密,像是要把这三十个小时的疲惫全都拍出去。
苏慕晴站在康拜因旁边,看着这一切。
她的胳膊还酸,腿还麻,眼睛被汗水蛰得生疼,但她站在那儿,嘴角弯着,弯得压都压不下去。
陆承锋站在她旁边,右手上的纱布已经脏了,白纱布变成了灰黄色,边角翘起来,露出里面淡绿色的药膏。
他垂着手,没有握拳,也没有伸直,就那么自然地放着。
苏慕晴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晨光里,他的侧脸线条冷硬,但嘴角是弯的,很浅,像冬天里从云缝里漏出来的一线阳光。
“笑什么?”她问。
“没笑。”他说,但嘴角又弯了一点。
苏慕晴没拆穿他,转过头,继续看着那些欢呼的人。
欢呼声还没落尽,天就变了。
不是慢慢地变,是突然地变。
像有人在天上拉了一块巨大的幕布,从西边往东边扯,速度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东边天际那层铅黑色的云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推进了大半个天空。
晨光被吞没了,不是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是像灯被关掉了一样,猛地就暗了,太阳还在天上,但被云层遮住了,只剩一团模糊的白影,像月亮一样惨淡。
风也变了。
之前的风是温热的,从南边吹过来,带着麦秸的干爽气味。现在的风是凉的,从西边灌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翻开的腥气。
几乎所有人都在这一刻反应过来,暴雨,马上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