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天色渐暗,苏州的冬天湿冷浸骨,王家屋里生着暖炉,倒显得温温的。
晚饭撤下,桌上剩着热茶与瓜子,客厅不大,摆着几张寻常木椅,唯独靠窗那处,放着一张外公特意给栖乐打的双人木椅。
椅面厚实,裹了层软棉与粗布,看着不洋气,坐上去却暖软舒服。
徐菊香和栖乐并排坐着,哥哥王承锦则坐在栖乐的另一侧,手里不紧不慢地剥着瓜子,将剥好的瓜子仁一颗颗放在栖乐手边的小碟里,动作安静而专注。
栖乐怀里抱着个布玩偶,乖乖巧巧地靠在母亲肩头,安静得像只小猫。
柜上的黑白电视是家里的新鲜物件,正滋滋地响着,画面忽明忽暗。
刚买回来那会儿,巷子里的人挤破头来看,后来王勇嫌闹,旁人也就识趣地少来了。如今屋里安安静静,只有自家人。
栖乐声音轻轻的,像一阵风拂过:“今天庄图南过来了,说王芳找了庄老师,想托关系给她女儿插班读书。”
这话一出,王勇端着搪瓷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眉心瞬间拧成一个川字,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嘴角也不自觉地向下撇。
杯子“嗒”一声轻放在桌上,声音不大,却透着股沉郁的火气。
他从鼻腔里重重“哼”了一声,那声音闷在喉咙里,像块石头砸进水里,溅起一圈圈冷意。
徐菊香抬手,指尖轻柔地顺了顺栖乐额前的碎发,动作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可一开口,那苏州女人特有的软调子却裹着冰碴儿:“王芳?她倒是会找人啊。”
她低头,细心地给栖乐拢了拢有些歪的领口,继续道:“前几天我在厂里食堂看见她了,黑瘦得脱了形,穿着身灰扑扑的搬运服,正吭哧吭哧扛布呢。”
王勇坐在对面,手指烦躁地在椅沿上轻轻敲击着,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憋了许久的嘟囔:“她那种人,也就只配干这个。”
说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阴沉,声音也拔高了些:“哼,她还敢惦记着她女儿读书的事,真以为在家里闹过了,这事就算完了?真想……”
徐菊香立刻用眼神制止了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孩子们都在。她剥了颗瓜子,塞进栖乐嘴里,慢悠悠地接话:“真想什么?真想打断她的腿?”
王勇被说中心事,脸上有点挂不住,梗着脖子道:“谁让她嘴里不干净,我忍不了这口气。况且我也只是想想,又没做。”
“忍不了也得忍。”徐菊香叹了口气。
“还好爸当时劝住了你。要不然,街坊邻里都看着呢,她要是真出点事,第一个就赖到咱们头上,到时候公安找上门,能跑掉?就算她没啥大事,就她那性子能不赖上我们?”
王勇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嘟囔道。
“我知道,我知道。要不是爸他跟纺织厂人事科的老刘打了招呼,好活轮不上她,脏活累活全给她排着,保证她舒坦不了!不然我才不会让她这么好过。”
徐菊香想到自己亲爹他们得了消息都跑家里来,忍不住笑了笑。
一想到王芳现在日子不好过,眉眼间便透出几分畅快:“你看她现在,临时工,二三十个人挤一个大通铺,冬天冻得打哆嗦,夏天闷得一身汗,工钱还少得可怜。这日子,有得她受的。”
王勇听了,脸上终于露出点畅快的神情,他捏起一颗瓜子,“咔嚓”一声嗑开,壳儿精准地丢进脚边的搪瓷碟里,嘴角撇出一抹幸灾乐祸的笑:“活该!这叫自作自受!”
一旁的爷爷王国成吧嗒着烟袋,火星明明灭灭,他眼皮都没抬,只淡淡地插了一句:“她这事就过去了,以后我们王家就当没这人。”
奶奶刘桂兰正低头纳着鞋底,仿佛只是听了件无关紧要的闲事。当她的目光落在栖乐身上时,眼神立刻就软了,停下手里的活,轻声问:“乐乐,冷不冷?椅上的棉垫够不够厚?别冻着了。”
王勇也立刻把那点烦躁抛到九霄云外,端起搪瓷杯喝了口热茶,看向栖乐的眼神瞬间变得温软,语气也轻柔得能掐出水来:“就是,囡囡爸给你倒杯热糖水暖暖身子。”
徐菊香也顺势将栖乐搂得更紧了些,指尖轻轻梳理着她的长发,眉眼间满是化不开的温柔,与刚才那番软声刻薄判若两人。
栖乐靠在母亲怀里,安安静静地听着爸妈你一言我一语地数落王芳,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只是往母亲怀里又缩了缩,将脸埋在徐菊香温暖的衣襟上,仿佛对这些都毫不在意。
电视依旧滋滋地响着,暖炉将整个屋子烘得暖洋洋的。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偶尔的几句闲谈,虽然夹杂着对旁人的嫌恶,却更衬得这一室的安稳与暖意,格外珍贵。
夜已深,苏州的冬夜冷得刺骨,寒风卷着湿雾往门缝里钻,四下静得只剩风吹枯枝的轻响。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吱呀”,像是有人小心翼翼推开了木院门,一道裹得严实的黑影猫着腰,鬼祟地闪了进来。
月光斜斜洒下,才照清那人缩着脖子、脚步放得极轻,一身黑军大衣裹得密不透风,连眉眼都藏在帽檐下,透着几分做贼似的轻快与隐秘。
他反手轻轻带上门,门轴几乎没发出声响,随即踮着脚,悄无声息往堂屋摸去。
推开门的一瞬,烛光微弱地晃了晃——屋里没点灯,只点了一支细蜡烛,昏黄的光勉强照亮半间屋。
来人这才直起身,摘了帽子,露出一张带着几分贼兮兮得意的脸,正是王勇。
炕上坐着王国成与刘桂兰,两人都披着厚棉袄,半点睡意没有,见他回来,刘桂兰先松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回来了?”
王国成烟袋都没敢点,只往他身上扫了一眼,压低嗓子问:“事办妥了?”
王勇往炕沿一坐,浑身寒气直冒,军大衣上还沾着夜露,他扯了扯围巾,脸上那股小人得志的劲儿藏都藏不住,一口苏州土话混着得意,压着声笑:“办妥咯!妥妥的!半点纰漏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