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张默往前走了几步。
每走一步,脚下都会传来细微的碎裂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灰色淤泥中夹杂着各种各样的碎片。
一块刻着文字的石板。
文字的样式很古老,张默不认识,但能感觉到上面残留着极其微弱的法则波动。
这可能是某个世界的某块石碑,在那个世界被毁灭之后,碎片随着混沌气流飘到了这里。
一柄生锈的短刀。
刀刃已经完全被腐蚀,刀柄上缠绕的布条还隐约能看出原本的颜色。
一只木制的小马。
张默的脚步停了一瞬。
那只小马很小,只有拇指大,是手工雕的。
木料已经发黑发脆,但雕工还算完整,四条腿,一条尾巴,脑袋上甚至刻了两只小耳朵。
是小孩的玩具。
张默看着那只小木马沉默了两息。
他没有捡起来,脚步从旁边绕了过去。
继续走。
灰色淤泥的深处开始涌动起来。
有东西在靠近。
第一个从淤泥中钻出来的是一团不规则的灰色气流。
它没有固定的形状,一会儿像蛇,一会儿像团起来的虫,体积大约有三丈见方。
气流的核心处有一团暗淡的光点在闪烁,那是它的本源。
道源境巅峰的气息波动。
张默认出了这种东西。
巡猎者。以界海中残留的法则碎片为食的原住民。
第一头巡猎者出现之后,更多的灰色气团从四面八方的淤泥中钻了出来。
十头。
二十头。
五十头。
它们散发着从道源到道玄不等的气息波动,将张默围在了中间。
围拢完毕后,所有的巡猎者同时发出了一种高频的震荡波。
那种波动不是攻击,而是一种试探性的扫描,试图瓦解目标身上的法则防护,探明其深浅。
震荡波碰触到张默身周的气场后,立刻消散了。
什么都没有探测到。
不是被防御挡住了,而是永恒位格本身的存在,直接将那些低维度的探测手段从根源上覆盖了。
在巡猎者的感知中,张默站着的那个位置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片虚无。
但巡猎者的本能驱使着它们继续靠近。
第一头巡猎者冲进了张默身周三丈的范围。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进入三丈范围的那一刻,它的灰色气流从外层开始瓦解。
不是被击碎的,而是像雪花落在热铁板上一样,自然而然的消融了。
永恒位格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低维生物的降维打击,不需要主动攻击,只需要站在那里。
第二头、第三头巡猎者紧跟着冲了上来。
结果是一样的。
灰色的雪花纷纷扬扬的飘散开来,很快就消失在了界海的灰暗空气中。
剩下的巡猎者停住了。
它们在三丈线外徘徊了片刻,核心光点闪烁着,像是在做某种判断。
然后它们开始后退。
慢慢的沉回了灰色淤泥之中。
张默从始至终没有看它们一眼。
他继续走。
灰色淤泥延伸到视线尽头,没有方向,没有参照物。
如果不是张默体内的彼岸之血在微弱的感应着某个方向的牵引,他根本分辨不出东南西北。
他在这片灰色的死地里走了一天。
又一天。
第三天的时候,脚下的质感变了。
灰色淤泥中开始出现硬质的东西。
张默低头一看。
是骨头。
巨大的骨头。
不是人的骨骼,是某种体型极其庞大的生物的脊椎骨。
每一节脊椎骨都有三四丈长,宽度可以容纳五六个人并排行走。
脊椎骨的表面被灰色淤泥腐蚀得坑坑洼洼,但整体结构依然坚固。
更重要的是,这些脊椎骨是首尾相连的。
一块接一块,从张默脚下延伸向远方。
沉骨航道。
张默踏上了第一节脊椎骨。
脚踩在骨面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比踩在淤泥里要踏实得多。
航道的两侧插满了旗帜。
那些旗帜的旗杆也是用骨头制成的,有长有短,歪歪斜斜的插在脊椎骨的缝隙之间。
旗面大多已经破烂不堪,只剩下一些碎布条在灰色的罡风中无力的飘荡。
但有几面旗帜保存得还算完整。
张默走过去看了一眼。
第一面旗帜上画着一个他不认识的图腾。
像是一只展翅的飞鸟,但鸟的头部被抹去了,只剩下身体和翅膀的轮廓。
第二面旗帜上刻着文字。
文字的样式与浮生界的蛮血部落祭文有几分相似,但更加古老。
第三面。
张默的脚步停了下来。
第三面旗帜上的符文,他认识。
那是浮生界古灵城遗迹中出现过的铭文体系。
他在天星宗的藏书阁中见过同样的字形。
这面旗帜属于浮生界的人。
张默沿着航道往前看去。
在更远的地方,还有更多的旗帜。
有些旗帜上的符文与浮生界的古老铭文同源,但风格略有差异,像是不同时代的人留下的。
在他之前,曾经有无数浮生界的前辈踏上过这条路。
他们插下了自己的旗帜。
然后再也没有回去。
张默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
脊椎骨铺就的航道在灰色淤泥中蜿蜒延伸。
有些地方的骨骼断裂了,留下了两三丈宽的缺口。
张默一步就跨了过去,没有放慢速度。
走了大约半天。
前方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个黑色的轮廓。
一座岛。
不大,但悬浮在界海的上方,没有落入灰色淤泥之中。
整座岛屿由纯粹的暗金色金属构成,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铭文。
长生殿的标准制式。
岛屿下方悬挂着锁链。
很多锁链。
暗金色的,一根根从岛屿的底部垂下来,末端各拴着一个透明的笼子。
张默走到了航道的尽头。
脊椎骨在这里终止了,前方是一片开阔的灰色淤泥带。
岛屿悬浮在淤泥带的正中央上空,距离地面大约有百丈高。
张默抬脚踏空,直接走了上去。
他没有飞。
只是每一步踏出去的时候,脚下的虚空会自动凝结出一块足以承重的力场。
靠近岛屿之后,那些锁链和笼子看得更清楚了。
笼子有数百个。
透明的,材质不明,从外面可以直接看到里面的东西。
张默看了一眼最近的那个笼子。
里面关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看不出年龄,头发已经全白了,身体蜷缩成一团,双手抱着膝盖,额头抵着手背。
她的额心有一道裂痕,眼睛是金色的竖瞳。
一动不动。
不知道是死了还是睡着了。
张默的目光扫过更多的笼子。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所有被关押的个体都有两个共同的特征,金色竖瞳和额上裂痕。
废弃序列。
被长生殿培育失败后回收的半成品,关在这里,像垃圾一样被挂在岛屿下面。
张默继续往前走。
他经过了很多笼子。
大部分笼子里的生物已经没有了气息,身体干瘪,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本源。
少数几个还有微弱的生命波动,但眼神浑浊,看不出任何神智。
直到他走到第三百四十七个笼子面前。
这个笼子比其他的小了一圈。
里面关着一个少年。
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的样子。
身体很瘦,瘦得肋骨根根可数。
脖子上有一圈深深的勒痕,那是锁链长期勒在皮肉上造成的。
少年的眼睛是金色的竖瞳。
额头上有裂痕。
但他的眼睛没有浑浊。
他在看张默。
直勾勾的,从张默出现在视野中的那一刻起就一直盯着。
张默停下了脚步。
少年的嘴唇在动。
透明的笼壁隔绝了声音,什么都听不到。
但张默能读唇语。
少年反复说着同一句话。
“杀了我们,或者带我们走。”
张默看着他。
看着他脖子上那圈深可见骨的勒痕。
看着他因为长期蜷缩而变形的脊椎。
看着他金色竖瞳深处的那股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已经被磨得几乎看不见却始终没有彻底熄灭的火苗。
张默没有立刻动手。
他转身,在岛屿的边缘找了一块还算平整的地方坐了下来。
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布包不大,是念念临行前硬塞给他的。
里面包着几块糕点,硬邦邦的,冷了之后又干又硬。
张默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几下。
味道很一般。
念念的厨艺一直都很一般。
他一边嚼着干粮,一边看着那些锁链。
暗金色的锁链。和他在浮生界给废序解除的是同一个型号。
但品阶更高,链节上刻着的不是普通的封印铭文,而是长生殿核心层的权限烙印。
以他现在三成的永恒之力,强行拆不是不行。
但每拆一条锁链,烙印崩碎的瞬间会释放出一道信号脉冲,直接传回长生殿的核心。
相当于每拆一条锁链,就往长生殿门口扔一块砖头告诉它们“我在这里”。
张默又掰了一块糕点,咬了一口。
嚼了几下,咽了下去。
他把最后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含含糊糊的说了句话。
“那就让它报。”
张默站起身。
他走到第一个笼子面前,右手贴在暗金锁链上。
掌心亮起灰金色的光。
《平乱诀·溯源》运转。
和在镇生关做的事一样。
他没有暴力拽断锁链,而是从法则层面将锁链的连接结构一点一点的拆解。
第一根锁链断裂。
轰。
界海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钟响。
遥远的。
沉重的。
像是从天地的尽头传来的丧钟。
那是长生殿的警报系统被触发了。
张默没有停。
第二根锁链。
轰。
第二声钟响。
第三根。
第四根。
第五根。
钟声一声接一声,在界海的灰色虚空中回荡。
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很远的地方被惊动。
张默的速度不快,每一条锁链都需要用溯源的手法精确拆解。
太粗暴的话会伤到里面的人。
但他也没有刻意放慢。
一天。
整整一天。
三百七十二个笼子。
张默用了整整一天时间,将所有的锁链全部切断。
界海深处的钟声已经响了三百七十二次。
大部分笼子打开之后,里面的东西已经没有了反应。
干瘪的身体歪在透明笼壁上,金色竖瞳失去了光泽。
死了。
或者说,在很久之前就已经死了,只是肉身还在。
张默在每一个笼子前都停留了两息。
确认没有残魂之后,才走向下一个。
三百七十二个笼子中,有四十七个还保留着清醒的意识。
那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是第一个从笼子里爬出来的。
他的腿在长期的蜷缩中已经严重萎缩,站不起来。
他只能用两只手撑着地面,把自己从笼子的缺口中拖了出来。
然后他看到了张默。
少年跪在张默面前。
他的嘴唇青紫,裂了好几道口子。
嗓子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但他还是挤出了一句话。
“你……是来杀长生殿的?”
张默看着他。
看着少年脖子上那圈深可见骨的锁链勒痕。
暗金色的碎片还嵌在皮肉里,周围的伤口红肿溃烂,已经不知道感染了多久。
张默蹲下身。
他伸出手,把少年脖子上残留的暗金碎片一块一块的掰掉。
有些碎片嵌得很深,掰下来的时候带出了血肉。
少年痛得身体一颤,但咬着牙没有出声。
张默把最后一块碎片扔在地上。
“起来说话。”张默的语气很轻,没有什么特别的情感在里面,“跪什么跪,我又不是你主子。”
少年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用那双金色竖瞳看着张默。
在他被关进笼子之前,在他被长生殿宣判为废品丢弃之前,没有人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
在长生殿的体系里,序列就是工具。
废弃序列连工具都不如,是垃圾。
垃圾不需要站着说话。
少年撑着地面,晃晃悠悠的站了起来。
萎缩的双腿几乎撑不住他的体重,他不得不扶着破碎的笼壁才能勉强保持平衡。
“我……叫序十三。”少年的声音很小,沙哑得厉害,“真名不记得了,被关了……不知道多少个纪元。”
张默站在他对面,没有催他。
序十三喘了几口气。
“你是从外面来的,从某个世界来的。”序十三盯着张默身上微弱的永恒之力波动,“你身上有……那种东西。比我们血管里流的更干净的东西。”
“然后呢。”张默说。
“长生殿的核心不在界海最深处。”序十三的语速快了起来,像是怕自己随时会断气一样急着把话说完,“核心在界海的底部,一个维度夹层里面,叫归墟。”
张默没有打断他。
“归墟只有一个正门。”序十三指了指头顶的方向,但他想指的其实不是头顶,而是界海更深处的某个位置,“正门被第一序列亲自镇守,你如果从正面进去,第一序列会直接出手。”
“你在怕它?”张默问。
序十三摇了摇头。
“我不是怕它,我是怕你死了之后没有人来。”
张默看了他一眼。
序十三深吸了一口气。
“归墟还有一个后门。”他指了指脚下,指着这座暗金色的岛屿,“就在这个岛的正下方,是长生殿当年倾倒我们这些废弃品的垃圾通道。”
张默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暗金地面。
“通道多久没人维护了?”
“至少两个纪元。”序十三说,“长生殿在第一序列坐镇正门之后,就再也没有从后门往外运过垃圾,通道的结构已经松动了很久。”
张默缓缓直起身。
“以你现在的力量。”序十三看着他,金色竖瞳里的火苗似乎烧得更亮了一些,“完全可以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