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一九三三年一月中旬,布加勒斯特。
卡罗尔二世坐在王宫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内务部送来的每日情况汇总。
他已经连续看了好几天的报告,每一份都让他感到一种奇怪的困惑。
街头的抗议人群少了。准确地说,是几乎没有了。
一周前,布加勒斯特市中心还有几百人在政府大楼前聚集,喊着要粮食、要工作、要释放政治犯。
秘密警察驱散了几次,抓了一些人,但第二天又有人来。卡罗尔二世一度以为局面会失控,甚至做好了调动军队的准备。
但最近几周来,什么都没发生。
广场空了。街道安静了。
那些在面包店门口排长队的人,那些在政府大楼前举着标语牌的人,那些在街角聚在一起小声议论的人——都不见了。
卡罗尔二世把报告放下,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味道不错。他的物资供应没有受到封锁一丝一毫的影响。
“科德雷亚努,”他朝门口喊了一声。
秘密警察局长推门走了进来。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依然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陛下。”
“你看了今天的报告吗?”
“看了。”
“街上的人呢?都去哪了?”
科德雷亚努犹豫了一下。“陛下,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很多市民离开了布加勒斯特,去了乡下。”
“乡下?”卡罗尔二世皱起眉头。“去乡下干什么?”
“找吃的。城里的粮食配给已经降到了最低限度,黑市上的价格又高得离谱。老百姓买不起,也买不到。但在乡下,情况要好一些。农民手里还有存粮,虽然不多,但比城里强。”
卡罗尔二世靠在椅背上,
“这倒是个好消息。”他忽然说。“人走了,闹事的人就少了。我们的压力就小了。”
科德雷亚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怎么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陛下,我只是觉得……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
科德雷亚努斟酌着措辞。
“乡下为什么还有存粮?按照我们的统计,去年的收成并不好。封锁之后,农民手里的粮食应该也不多。但根据各地秘密警察的报告,乡下的粮食似乎比我们预想的要充足。”
卡罗尔二世想了想。
“也许是农民自己种的。他们总是会给自己留一点。这有什么奇怪的?”
“也许吧。”科德雷亚努没有继续争辩。他知道国王不喜欢听坏消息。最近这段时间,国王的心情好不容易好了一些,他不想再去泼冷水。
“还有一件事,陛下。各地秘密警察的报告数量在减少。我们的人也在往乡下跑。”
“什么?”卡罗尔二世的声音提高了。
“不是逃跑。是去买东西。我们的警员也要吃饭,他们的工资已经拖了半个月了,家里也有老婆孩子要养。城里买不到粮食,他们只能去乡下想办法。”
卡罗尔二世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的人都在往乡下跑,那城里的治安谁来管?”
“陛下,城里已经没什么人了。需要管的人少了,需要管的事也少了。”
卡罗尔二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什么。他挥了挥手,示意科德雷亚努出去。
科德雷亚努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房间,走廊里,他碰见了安东内斯库将军。
“局长,脸色不太好啊。”安东内斯库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调侃。“国王今天心情不错,你应该高兴才对。”
科德雷亚努看了他一眼。
“将军,你最近去过乡下吗?”
安东内斯库摇了摇头。“没去过。边境上的事已经够我忙的了。怎么了?”
“没什么。”科德雷亚努没有解释,径直走了过去。
安东内斯库看着他的背影,皱了皱眉,也没有再问。
布加勒斯特往北,大约六十公里,普洛耶什蒂油田区。
这里是罗马尼亚最大的石油工业中心,三万石油工人的家。政变之后,党组织遭受了重创——十二名骨干被捕,三个党支部被捣毁,地下电台被抄走。但幸存下来的同志没有放弃。
乔治乌从布加勒斯特转移到这里已经快一个星期了。
“物资到了。”
彼得列斯库推开联络点的门从外面钻进来,拍了拍身上的雪。
“波兰同志那边送过来的物资,今天晚上就到了。罐头、面包、药品,还有一批传单和小册子。”
“足够我们撑一阵子。而且他们说,下周还会有第二批。德国同志那边在加大力度,边境上的几个缺口都打通了,运输通道比之前更顺畅了。”
乔治乌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踱了几步。
“不只是普洛耶什蒂。”他说。“克卢日、雅西、康斯坦察、蒂米什瓦拉——各地的同志都在行动。柏林的电报说,边境上已经开了至少五条通道,物资正在源源不断地进来。”
齐奥塞斯库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德治同志,还有一个好消息——城里的老百姓开始往乡下跑了。”
“我知道。”乔治乌点了点头。
“这不是偶然的。我们在乡下的同志做了很多工作。农民手里本来就有存粮,我们帮他们组织起来,互相调剂余缺。”
“而且,”彼得列斯库补充道,“我们在乡下的活动比城里安全得多。秘密警察的人手不够,他们只能守住城市。到了乡下,他们的手就伸不了那么长了。”
乔治乌停下来,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张手绘的地图。
“赤卫队的事,进展怎么样?”
彼得列斯库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份名单,递给乔治乌-德治。
“普洛耶什蒂油田区,我们已经组织了大约五百人的工人赤卫队。武器不多,但德国同志答应在下批物资里给我们送一批步枪和手榴弹。
克卢日那边的情况更好一些,他们的赤卫队已经有一千多人了。”
“都是一个个接触过的。有的是老党员,有的是政变后新发展的。他们的成分都很好——工人、贫农、佃农。”
乔治乌想了想。
“继续发展。不要急于扩大规模,先把骨干培养好。武器到了之后,组织训练。柏林那边说了,如果需要,可以派教官过来,但我还是希望我们自己先试试。”
“明白。”
齐奥塞斯库合上本子,站起来。
“德治同志,还有一件事。布加勒斯特那边,我们的联络员报告说,连秘密警察都开始往乡下跑了。”
“秘密警察?”乔治乌愣了一下。
“是的,底层的警员的工资被拖欠了,城里又买不到粮食,只能来乡下想办法。有些警员甚至开始跟我们的同志做交易——用子弹换面粉,用情报换药品。”
乔治乌走到地窖的角落里,从一堆土豆下面翻出一个铁皮箱子,打开。里面是一沓传单。
“同志们,这是柏林那边帮我们印的。传单的内容很简单——‘工人、农民、士兵们,联合起来!推翻卡罗尔独裁,建立人民自己的政权!’”
他把传单分给在场的几个人。
“今天晚上,把这些传单贴到普洛耶什蒂的大街小巷。明天早上,让卡罗尔的人看到。让他们知道,罗马尼亚共产党还活着。让他们知道,罗马尼亚人民没有屈服。”
与此同时,布加勒斯特北郊的一个村庄。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村口的路边。车上下来两个穿着便装的男人,缩着脖子,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进村里。
他们是布加勒斯特秘密警察局的低级警员。一个叫扬库,一个叫杜米特鲁。两个人的工资已经拖了快一个月了,家里揭不开锅,听说这个村子有人卖粮食,就开着局里的车来了。
村里的集市不大,就在教堂前面的空地上。几十个农民摆着地摊,卖面粉、玉米、土豆、鸡蛋、咸肉,甚至还有几只活鸡。
买东西的人不少,大部分是从布加勒斯特来的城里人,也有一些是从附近村庄来的农民。
扬库和杜米特鲁在集市里转了一圈,在一个卖面粉的摊位前停下来。
“多少钱一斤?”扬库问。
卖面粉的农民看了他一眼。“两块钱一斤。”
“两块?这么便宜!给我来十斤!”
说着,扬库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钞票他买了十斤面粉,又买了几斤土豆和一块咸肉。杜米特鲁买了半袋玉米面和一包盐。
两个人拎着东西往回走。走到村口的时候,一个年轻人拦住了他们。
“两位,从城里来的?”
扬库警惕地看着他。“怎么了?”
“没什么。”年轻人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传单,递过去。“看看这个。不要钱。”
扬库接过传单,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传单上印着罗马尼亚共产党的标志——锤子和镰刀,上面是一颗红星。标题写着:“工人、农民、士兵们,联合起来!”
他下意识地把传单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四处张望了一下。还好,没有人注意到。
“你疯了?”他低声对那个年轻人说。“这是犯法的!”
年轻人笑了笑。“犯什么法?卡罗尔二世的法?他的法只在他的王宫里管用。在这个村子里,他的法不如一斤面粉值钱。”
扬库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年轻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紧张。我不为难你。你们秘密警察也不容易,工资都发不出来了,还管什么法不法的。”
说完,年轻人转身走了。
扬库站在那里,手里拎着面粉,口袋里揣着传单,心里翻江倒海。
“走吧。”杜米特鲁拉了拉他的袖子。“别惹事。”
扬库跟着杜米特鲁上了车,发动引擎,沿着坑坑洼洼的土路往布加勒斯特方向开。
后视镜里,那个村庄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扬库忽然觉得,那个村子里的灯火,比布加勒斯特城里的亮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