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喇叭里停了几秒钟。然后换了一个声音。还是山东腔,但这个声音更年轻,语气也更随意,像是在跟老朋友唠嗑。
"蒋军弟兄们!我们这边有猪肉炖粉条子!你们过来吧!敞开了吃!"
"热腾腾的包子也蒸好了!猪肉大葱馅的!都给你们留着呢!"
山上还是没人回应。但有几个蹲在战壕里的士兵,下意识地咽了一下口水。
喇叭里又换了一个声音。这次不像是宣传干事了,像是一个普通战士在说话,声音有点紧张,有点兴奋,带着一种朴实的憨厚劲儿。
"我是铁岭市莲花乡池水沟子的赵大宝!"
"俺们那疙瘩土改了!给我分了三十亩地!一院房!一头牲口!我参军前还娶了媳妇!给我生了个大胖小子!"
"你们跑朝鲜打啥仗啊?赶紧过来!分地分房子!娶媳妇生儿子!"
停顿了一下。然后喇叭里传来几个人一起喊的声音,像是事先排练过的。
"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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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的战壕里。
一个蒋军老兵蹲在壕沟底下,背靠着冻硬的土壁,把钢盔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他大约四十来岁,脸上的皱纹被冻得发紫,手指上全是老茧。从口音听,是湖南人。
他听着山下的喇叭声,嘴里不紧不慢地嘀咕了一句。
"从四八年到现在,三年了。还是那些老词儿。听得我耳朵都起老茧了。"
旁边一个十八九岁的新兵缩在壕沟里,冻得直哆嗦。他忽然抬起头,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
"班长——你闻。"
"闻啥?"
"真有猪肉炖粉条子的味儿。"
老兵愣了一下。他翕动了两下鼻翼,用力吸了两口气。
风是从北面吹过来的。带着一股很淡的、但确确实实是猪肉的香味。八角和大料的味道也有。还有一丝葱花炝锅的油香。
老兵的喉结动了一下。
"嗯……是猪肉味。闻着像是八角大料放多了点。"
他停了一下。
"不过——我爱吃重口的。"
说完他下意识地吸溜了一下口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美军的野战口粮压缩饼干,灰白色的硬块,上面印着一行看不懂的英文。
他咬了一口。
没咬动。
又使劲咬了一口。
还是没咬动。硬得像石头。
老兵骂了一句:"妈的。这玩意再吃下去,非死人不可。"
新兵在旁边接了一句:"那是。你说这东西1917年生产的,里边的营养物质早没了吧。我这几天行军腿都软了,一点劲都使不上。"
两个人正说着话。
忽然看见一个小个子从山下往上跑。
弯着腰,贴着地面,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边跑边低声喊。
"别开枪!别开枪!我是小普洱!"
小普洱跳进了战壕。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冻得通红。
他是云南人,个子不高,黑黑瘦瘦的,在团里当通信员。刚才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下了山。
老兵瞪着他:"你小子跑哪儿去了?"
小普洱喘匀了气。然后他从棉衣的兜里,掏出了四个包子。
热的。
还冒着一缕白气。
他给老兵一个。给新兵一个。又给旁边两个探过头来的士兵一人一个。
"赶紧吃。"
老兵把包子拿在手里。滚烫的。面皮白白胖胖的,捏一下能感觉到里面的馅在晃。猪肉大葱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你从哪儿弄来的?"老兵的声音有点发颤。
小普洱喝了一口水壶里的水,擦了擦嘴。
"那会儿我大着胆子跑下去了。人家共军对我客气得很。让我坐下来吃包子,还给我盛了一碗鸡蛋粉做的汤。"
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我一口气吃了十个包子。真是猪肉大葱的。皮薄馅大,油汪汪的。最后吃撑了,汤都喝不下去了。"
他又拍了一下肚子,打了个饱嗝。
"走的时候人家还让我带了四个包子。说是拿回来给你们尝尝。"
四个人三口两口把包子吞了下去。
吃完之后,谁都没说话。
新兵舔了舔嘴唇上残留的油渍。旁边两个士兵也是一脸意犹未尽的表情。
老兵坐在壕沟底下,眼睛盯着黑暗中山下的方向。那里隐隐约约能看到几堆篝火的微光。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里那块咬不动的美军压缩饼干,朝着壕沟外面用力一扔。
"走。"
他的声音很低,但很坚决。
"投解放军去。"
新兵愣了一下:"班长——"
"这仗我打了十几年了。从湖南打到缅甸,从缅甸打到东北,从东北打到台湾,从台湾又打到这鬼地方。不想打了。"
他把钢盔摘下来扔在地上。然后把步枪的枪栓卸下来,枪栓往壕沟里一丢,空枪靠在壕壁上。
"谁跟我走?"
新兵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小普洱。小普洱点了点头。
旁边两个士兵也站了起来。
五个人悄悄爬出了战壕。
他们猫着腰,贴着山坡,朝山下的黑暗里爬去。
喇叭又响了起来。
"蒋军弟兄们!包子管够!先来的还有鸡蛋汤,先到先喝,名额有限!"
风把喇叭的声音吹得忽远忽近。
猪肉的香味也跟着风,一阵一阵地飘上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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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
马德忠正蹲在弹坑后面发愁。
突围?往哪突?北面是共军主力,东面是共军,南面的口子已经合上了。唯一的希望就是王副团长在山下的那个营,四百多人,如果能从外面打开一个缺口,山上的人还有机会跑出去。
他正想着,一个营长猫着腰跑过来,脸上的表情很不好看。
"团座,不好了。"
"什么事?"
"清点了一下人数,有一百多人不见了。陆陆续续跑到共军那边去了。"
马德忠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拦不住。这黑灯瞎火的,战壕挖了好几百米,到处都是死角,一个人往壕沟外面一爬,顺着山坡滚下去,谁看得见?更何况山下的共军还在不停地喊话,又是猪肉炖粉条,又是包子管够,这帮兵本来就是凑起来的散兵游勇,饿着肚子打仗,闻着肉味听着喊话,能扛住才怪。
再拖下去,跑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王副团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