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与此同时,县委大院宿舍楼里。
张启明坐在书房里,面前的台灯亮着,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
他维持这个姿势快一个小时了。
李秀英那张犹豫不决的脸,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他想起自己跟李秀英谈话时的情景——他把意思说得很明白了,他想把杨昌盛换下来,让她做乡党委书记的位子。
换作一般人,这种话一出口,对方就算不喜形于色,至少也会表个态、说几句“感谢组织信任”之类的话。
李秀英倒好,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张书记,我回去考虑考虑”。
考虑?
张启明端起凉透的茶杯又放下,心里堵得慌。
他无法想象,一个体制内的人面对这样的晋升机会,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欢欣雀跃,而是“回去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
你都当上乡长了,不想着继续往上爬,你还有什么好考虑的?
我一个县委书记亲自找你谈话,你不但不感谢我,还表现得那样为难,传出去了你让我面子往哪儿搁?
张启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慢慢调整自己的呼吸。
不能完全怪李秀英。
他得承认这一点。
新林乡能顶着齐爱民的压力做出现在的成绩,李秀英作为乡长不可能不出力。
那个杨昌盛,他多少了解一些——四平八稳、不惹事、不揽事,典型的“太平官”。
张启明不认为杨昌盛有那个胆子敢对抗齐爱民。
一定是李秀英,还有那个什么秦婉音,在背后推着杨昌盛往前走。
所以他才决定撤掉杨昌盛,把李秀英换上来。
不是因为杨昌盛干得不好,而是因为杨昌盛“不够用”。
他现在需要的是一个能打硬仗的书记,不是一个只会看摊子的守成者。
张启明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是县委大院的院子,路灯昏黄,照着一排停得整整齐齐的公车。
他其实也是被逼无奈。
很多人会说你一个县委书记,妥妥的一把手,怎么可能斗不过一个副县长?
就算他齐爱民在富林县根深蒂固,你县委书记就是管人的,随便找个借口不就可以把他弄下来吗?
张启明苦笑了一下。
他何尝不这样想。
自己一拍桌子,一声怒喝,就把齐爱民赶去人大或者政协,多痛快。
可是他不能这么干。
他是党委书记,是这个班子的班长。
他不仅有责任维持全县百姓的生存、发展,更有责任维持这个班子的团结稳定。
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团结的。
要不然,全县百姓或者全县机关工作人员看着你一个一把手跟一个副县长斗来斗去,让人笑话都是小事,上面知道了会怎么看你?
就算你斗赢了,以后传出去也是“县委书记整副县长”。
这让自己以后还怎么带班子?
其实这个道理,齐爱民也懂。
所以不管他在背后怎么拆台、怎么闹别扭,明面上见了自己,不也得恭恭敬敬叫一声“张书记好”?
这就是体制内的生存法则。
很多时候,互相之间已经斗得你死我活了,但是表面上该握手握手、该给笑脸就得给笑脸。
所以张启明不是斗不过齐爱民。
而是这事儿不能他自己干。
这就和韩邦国处理陈坪村的烤烟问题一样,韩邦国不能自己下场,得找一个代理人。
李秀英,就是张启明看中的代理人。
只不过他没想到,这个代理人还没上场就想退缩了。
张启明转过身,走回书桌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其实他刚来富林县的时候就在着手准备了。
他笼络了一些人——县委办、组织部、宣传部,这些县委口子的部门,他多少能说上话。
但问题是,这些人很难触及县里的具体事务。
农业农村局、财政局、发改局这些要害部门,要么在齐爱民的分管范围内,要么跟齐爱民的关系很深,他的人根本插不进去。
他也试探过许国华。
许国华是县长,论级别跟他平起平坐,但许国华这个人……
张启明跟他暗示过几次,许国华都没有回应,既不接话,也不拒绝,就是笑笑,然后岔开话题。
张启明知道,许国华是在观望。
谁赢,他帮谁。
或者更准确地说——谁赢,他跟谁。
正想着,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他老婆披着一件外套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几点了?还不睡?”
张启明晃了晃脑袋,看了一眼桌上的台钟。
十一点四十。
“马上。”他说。
“你都说三遍马上了。”他老婆走进来,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明天你不是还有会吗,赶紧洗漱睡觉。”
张启明没再说什么,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去了洗手间。
洗漱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他想起自己刚来富林县时候的样子,意气风发,觉得凭自己的能力,三五年之内一定能把这摊子事理顺。
现在呢?
来了快两年了,齐爱民还是那个齐爱民,纹丝不动。
张启明关了灯,躺到床上。
他老婆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他翻了个身,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脑子里还在转。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第二天一早,张启明在食堂吃早饭。
县委的食堂不大,他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来,刚咬了一口馒头,手机就震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一个陌生号码。
但他认出了这个号码。
昨天他给李秀英留了自己的私人号码,李秀英打通过一次,这个电话就是李秀英那个号码打来的。
张启明放下馒头,接通了。
“李乡长?”
“张书记,是我。”电话那头,李秀英的声音听起来比昨天平静了很多,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张书记,我考虑好了。”
张启明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我接受组织的安排。”
张启明没有马上说话。
他端起稀饭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然后才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馒头继续咬。
嚼了两口,他忽然笑了一下。
食堂里没有别人注意到他。
张启明把最后一口馒头吃完,端起稀饭碗,一饮而尽。
然后他站起来,端着餐盘走向回收处。
步子不快不慢,但比平时轻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