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因为你姐姐的事,”独孤舟放下药碗,“你姐姐嫁入丞相府之前,爹见过萧知下。”
“爹,那是小时候——”
“不,不是,那时候他才二十岁,还是刑部的一个小吏,跑到老家来找我,说云舒要嫁入裴府,裴府不是善地,让我劝云舒不要嫁。我说云舒已经决定了,劝不动。他就说——‘那我回去长安,盯着裴府,如果云舒出事,我第一时间通知阿木。’”
独孤落木愣住了。
萧知下在她姐姐出嫁之前就去找过她父亲?
她从来不知道这件事。
“他跟我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独孤舟看着女儿,“那种光,爹见过,当年爹追你娘的时候,眼睛里就是那种光。”
独孤落木低下头,手指在袖中攥紧了。
他等了十二年。
从她六岁开始,从她还在啃桂花糕的时候,从她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的时候。
他就已经开始等她了。
“爹,我知道了。”独孤落木站起来,端着空药碗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空荡荡的,萧知下的房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她站在他的门口,伸出手,想敲门,但手指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
太轻了。
我也喜欢你?
说不出口。
她收回手,端着空药碗,回了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父亲说的那些话。
“这世上,能为了你连命都不要的人,不多,如果你遇到了,别错过。”
她没有错过。
从六岁到十八岁,从桂花糕到短刀,从灵堂到银矿,他一直在她身边。
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在她最危险的时候,在她最孤独的时候,他从来没有缺席过。
她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
也许,是在听雨轩里,他说“你果然在这里”的时候。
也许……
独孤落木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等回到长安,等他开口。
如果他不开口——
等落花盟的事了结了……
她就开口。
在湘阴县住了三天,沈三娘的人没有追来。
独孤舟和上官禾的身体又好了不少,上官禾已经能自己下床走动了,独孤舟甚至能在院子里打一套太极拳。
第四天,萧知下决定继续北上。
马车出了湘阴县,沿着官道往北走。
过了洞庭湖,进了荆州地界,地势渐渐平坦起来,路也好走了不少。
独孤落木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的风景,田野、村庄、河流、山丘,一幅一幅地往后倒退,像一幅流动的画卷。
“阿木。”上官禾在叫她。
独孤落木放下车帘,转过头。
“娘,怎么了?”
“你过来,娘跟你说件事。”
独孤落木挪到母亲身边,上官禾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钥匙。
钥匙是铜制的,不大,但做工很精致,钥匙柄上刻着一个“独孤”两个字。
“这是你爷爷留给我的,”上官禾将钥匙递给她,“你爷爷说,独孤家有一个秘密,藏在一个只有独孤家的人才能找到的地方。这把钥匙,是打开那个秘密的钥匙。”
独孤落木接过钥匙,仔细端详。
钥匙柄上的“独孤”两个字是篆书,笔画古朴,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什么秘密?”
“不知道,”上官禾摇头,“你爷爷临终前只说了一句话——‘找到那个地方,打开那扇门,你就知道独孤家为什么世代行医了。’然后他就走了,什么都没有来得及说。”
独孤落木将钥匙收好。
“那个地方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上官禾叹了口气,“你爷爷只说了‘岭南’两个字,岭南那么大,我找了很多年都没有找到。”
岭南。
独孤落木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刚从岭南回来,但去的只是韶州,岭南道那么大,还有广州、桂州、交州、邕州,几十个州,几百个县,数不清的山川河流。
要在这么大的地方找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地方,无异于大海捞针。
“娘,爷爷有没有留下别的线索?”
上官禾想了想。
“他说过一句话——‘独孤家的根,在岭南的山里。’别的就没有了。”
独孤家的根,在岭南的山里。
独孤落木将这句话在嘴里咀嚼了几遍,记在了心里。
马车继续北上,一路平安无事。
过了荆州,进了襄州,离长安越来越近了。
独孤落木每天给父母熬药、换药、做饭,忙得脚不沾地,但心里很踏实。
父母在身边,萧知下在门外,姐姐的遗体在济世堂的冰窖里等着她们回去。
一切都在好起来。
不,不是一切。
落花盟还在,沈三娘还在,废太子还在。
长安那边,特别稽查司还没有着落,姐姐的案子虽然破了,但落花盟的大案还没有结。
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她不怕。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
第二十天,马车过了商州,进了蓝田县。
蓝田县离长安只有一百多里了,快马加鞭一天就能到。
独孤落木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的风景越来越熟悉,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喜悦,不是激动,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长安到了,岭南之行就结束了。
结束了之后呢?
她回济世堂,继续做阿木?
不,裴府已经抄了,她不需要再隐藏身份了。
她可以恢复独孤落木的身份,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在长安的街道上,可以不用再低着头、缩着肩、装出一副木讷怯懦的样子。
但她不知道恢复身份之后,她该做什么。
查落花盟?
当然要查,但落花盟在长安的势力已经被清剿了,剩下的在岭南,她暂时去不了。
特别稽查司?
萧知下说会向皇帝举荐她,但皇帝会不会同意,还不知道。
父母的调养?
那不需要她天天守着,顾倾城可以帮忙。
她忽然发现自己闲了下来。
从姐姐死的那天起,她一直在忙,忙得没有时间想别的事。
现在忙完了,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阿木,”萧知下的声音从马车外面传来,“过了蓝田县,前面就是长安了。”
独孤落木掀开车帘,看见他骑在马上,逆着光,轮廓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嗯。”
“回长安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独孤落木想了想道:“先把姐姐安葬了,然后去找你母亲苏清苓,把岭南的事告诉她,她在查落花盟的情报,也许知道沈三娘下一步会做什么。”
“然后呢?”
“然后——”独孤落木顿了顿,“然后等你向皇帝举荐我。”
萧知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
马车继续往前走,长安城在望了。
独孤落木放下车帘,靠在母亲身边,闭上了眼睛。
长安,她回来了。
不是以阿木的身份,不是以一个丫鬟的身份,而是以独孤落木的身份。
一个为姐姐报了仇的妹妹,一个救出了父母的女儿,一个即将在长安城掀起新风暴的女人。
她回来了。
马车在长安城的明德门外停下,萧知下翻身下马,走到马车旁边。
“到了。”
独孤落木掀开车帘,看着那扇高大的城门,看着城墙上飘扬的旗帜,看着进出城门的百姓和商贾,眼眶忽然红了。
长安。
她来长安的时候,姐姐已经死了,父母还被关在岭南,她是一个人,孤零零的,没有任何依靠。
现在,她再回到长安,姐姐的仇报了,父母救出来了,身边还多了一个人。
一个等了她十二年的人。
“走吧,”独孤落木放下车帘,声音有些发紧,“回家。”
马车缓缓驶进明德门,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向北。
长安城的街道还是那么宽,那么直,那么热闹。
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和两个月前她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两个月的时光,改变了一切。
马车在济世堂门口停下。
顾倾城从里面跑出来,看见独孤舟和上官禾从马车上下来,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师父,师娘,你们回来了。”
独孤舟看着这个大弟子,点了点头,眼眶也红了。
“回来了。”
独孤落木扶着父母走进济世堂,将他们安顿在后院的厢房里。
接到萧知下的消息,顾倾城已经提前准备好了被褥、衣裳、吃食,样样齐全,一样不差。
“师兄,谢谢你。”独孤落木说。
顾倾城摆了摆手,声音有些哽咽:“谢什么,应该的。”
独孤落木安顿好父母,去了冰窖。
冰窖的门关着,门上挂着一把锁,锁上刻着一个“萧”字。
她拿出萧知下给她的钥匙,打开了锁,推开了门。
冰窖里冷飕飕的,寒玉冰棺安安静静地躺在石台上,棺盖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霜花。
独孤落木走到冰棺前,隔着棺盖,看着里面躺着的姐姐。
独孤云舒穿着出嫁时的那件红色嫁衣,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面容安详,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姐姐,我把爹娘救回来了,”独孤落木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他们很好,就是很想你。等我把你安葬在药圃旁边,他们就天天都能看见你了。”
她伸出手,隔着冰棺的棺盖,轻轻抚摸着姐姐的脸。
“姐姐,你安心地睡吧,你未完成的事,落花盟的事,我来查,爹娘的事,我来照顾,所有的事,都交给我。”
她收回手,转身走出了冰窖。
萧知下站在冰窖外面,靠着墙,手里拿着那把软剑,正在等她。
“安顿好了?”
“嗯。”
独孤落木关上了冰窖的门,重新锁好。
“萧知下,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和我一起救出了我爹娘,谢谢你帮我在长安安排了一切,谢谢你——”她顿了顿,“等了我十二年。”
萧知下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不用谢,我是刑部郎中,查落花盟是我职责范围之内的事,且我等了十二年,不是为了听你说谢谢。”
独孤落木的心跳快了一拍。
“那你是为了什么?”
萧知下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一句:“阿木……我说过回长安跟你说那句话,但……等清除落花盟,等你报了仇,等你完成了你姐姐的遗愿,我再告诉你。”
独孤落木低下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那你等着。”
“我等了十二年,不差这几天。”
两人站在济世堂的后院里,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将影子投在青石板的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画。
没有人说话。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需要用语言来表达了。